精灵小说网 - 历史小说 - 小平安种田记在线阅读 - 第88章

第88章

    第88章

    这个时辰其实还早, 街上人不多,一对小夫妻从摊子前路过,那郎君背着箱箧,望着幡子读道:“张记酸梅汤、卷粉皮, 这儿什么时候新出来的摊子?”

    “对, 今日才来的。”宋氏笑道。

    “什么酸梅汤, 好喝吗?”那娘子也看着幡子说道, “多少钱一碗?给我来一碗, 渴死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三文钱一杯。”宋氏道。

    他们在沂州是卖四文一杯, 现在卖三文,是考虑他们已经把酸梅汤的方子公开了,没准就有人传到汴京来,如此索性卖三文就好。

    “那也给我来一碗。”那郎君也说道,就去荷包里掏钱。

    看样子这二人必定是附近住户常客,或者本身就是商户,七月问道:“咱们这酸梅汤有热的也有冷的, 冷的这时节常温不加冰, 两位要热的冷的?”

    “冷的冷的。”那郎君道, 却指着娘子说道,“你喝热的, 别你又喝了冷的自己找事儿。”

    七月倒了一杯热的、一杯常温的酸梅汤送上, 那娘子喊着渴了,拿着竹筒杯新鲜了一下, 才慢悠悠喝了一口,品了一下笑道:“嗯,还怪好喝的,这味道足。”

    那郎君看来却是真渴了, 接过来一口气喝光,喝完了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竹筒杯往七月一递:“再来一杯。”

    七月忙又给他倒了一杯,那郎君这次喝得慢了些,那娘子喝着酸梅汤打量着摊子一溜儿各色各样的配菜笑道:“你这吃法新鲜,还真没见过呢,好吃吗?”

    宋氏笑了下说:“咱们沂州粉皮可是很有名的,娘子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钱一个?”

    “十文。”宋氏道。

    那娘子说要一个吧,宋氏便叫她:“娘子您看看这些配菜,可有哪样不吃的?”

    那娘子挥着手说不要葱蒜,多点芫荽,多点黄姜和茱萸,看来是个能吃辣的。宋氏便拿起刷子刷上面酱、麻酱,用筷子放入豆芽、芹菜、胡萝卜丝等配菜,最后撒上一把小馓子,动作麻利地把一张弹性十足的凉粉皮卷起来,拿油纸一裹递给那娘子。

    那娘子一口咬下去,唔了一声嚼嚼嚼,然后叫那郎君:“官人,你也买一个吧,好吃的,这个粉皮又滑溜又筋道,里头菜也好吃,你也买一个咱们晚上就不做饭了。”

    那郎君没说话,喝完杯里的酸梅汤便去选菜,他家娘子要多加芫荽,他却各样菜都要就不要芫荽,然后数出二十九文钱,接过宋氏卷好的粉皮,背起箱箧招呼娘子走人,那娘子一边吃一边跟着走了。

    宋氏和七月做吃食时候怕脏,是不用手拿钱的,平安跑过去收了这第一份钱,留心瞧着那郎君数了二十九文没错,平安便也不再数,由着那郎君把钱铛啷啷放进盒子里。

    开张啦!平安把那一把通宝拿在手里掂着玩,叮当作响,听着真叫人高兴,玩了一下才放进小车下边的袋子里。摆摊这个他们都有经验,钱盒子可以放摊上,但钱是不能都放摊上的,要及时收起来,提防有人浑水摸鱼。

    旁边王娘子看着他们刚支开摊子就挣了二十九文,忍不住眼梢嘴角都往下耷拉。

    有一说一,一家人对他们这卷粉皮还是很有信心的,粉皮筋道弹滑,豆芽脆嫩,芹菜爽口,各色配菜味道丰富,配上捏碎的小馓子,一口咬下去筋道口感里鲜嫩带着香脆,这卷粉皮吃起来口感好,味道也好,没有道理不好卖。

    尤其是,别家没有!他们这酸梅汤在汴京城都是新鲜物儿,卷粉皮更是宋氏刚刚独创,谁也没吃过。

    事实证明,人都是贪新鲜的,尤其吃食,不论男女老少,大人孩子,谁见了没吃过的新鲜吃食都免不了想尝尝。所以这一开了张,宋氏接连又来了几桩生意,而且都是酸梅汤和卷粉皮一起买的,一份最少也是进项十三文。

    暮色初垂,路两旁屋檐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,更有店铺楼阁门前高高挂起的灯笼串,一串十几二十个灯笼,照得整条街灯火明亮,他们摊上其实看得清,不过宋氏还是在小车顶上幡子旁边挂了一盏灯笼,随着灯光亮起,街上游人越来越多,熙熙攘攘,一晚上他们摊子前的客人就没断过。

    有个潜火兵服饰的客人买了卷粉皮一路吃一路走,走到多远又扭头寻回来,叫宋氏:“再与我做上五个,我带走去望楼与那帮兄弟做宵夜。”

    宋氏忙碌中抬头,飞快掀起盖帘上的凉粉皮看了看,宋氏抱歉笑道:“对不住了客官,只剩下三张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了?”那潜火兵惊讶说道,“你这就没有了?你这生意怎么做的,这才戌时不到,夜市要到三更子时才罢,这还有两个时辰呢。”

    “抱歉抱歉,”宋哭笑不得解释道,“我今日这是头一回来摆摊,真没想到夜市人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她带了五十张凉粉皮,还想着若是卖不完,大不了晾干做干粉皮就是,没想到不知不觉这就卖光了。

    “三张我可不能买,”那潜火兵也笑道,“我们那望楼夜间五人值守,我现在去换班,原想着买五个我自己还能再吃一个呢,如今带三个回去怎么分?罢了罢了,你再卖我一个就好。”

    再卖一个他自己吃好了,吃完再回去。值夜的潜火兵都是饿鬼投胎,抢食会打架的。

    宋氏又给他卷了一个,紧接着剩下最后两张让两个逛夜市的小娘子买走了。

    宋氏问七月:“酸梅汤还剩多少?”

    “也没多少了。”七月道,两壶酸梅汤六十杯,因为推车过来怕洒出来,她们装的都不太满,估计也就五十杯,跟卷粉皮一起卖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“我约莫记得卖出去有四十几杯,还卖掉三个竹筒杯。”七月道。

    汴京人似乎对竹筒杯没多么稀奇,但是有钱啊,听七月一介绍,总有人宁肯多掏八文钱连杯子一起买,而不愿意用别人用过的杯子。

    平安人小,夜市人太多了她怕自己不牢靠,就让给大姐收钱,自己跟二哥和十二表哥洗了一晚上杯子。当然主要都是两个哥在洗,就当她坐旁边监工好了。

    二姐说的没错,这么个小摊子真用不了这么多人,不过看今晚生意,也得两个人能忙过来。

    前边又有客人来问,宋氏忙跟人家说抱歉抱歉、卖完了,扭头看着几个孩子,顿了顿才仿佛回过神来,笑道:“那咱们,这就收摊了?”

    “收吧收吧,回家休息,”平安说,“娘,这夜市人太多了,你看这人都快挤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腊月道:“我觉着咱们往后每日晚间准备七十张粉皮,再卖半个时辰吧,顶多戌时正能卖完。”

    这样回去收拾洗漱一下,戌末亥初好歹能睡觉。汴京夜市如此热闹,生意如此好做,可他们在沂州都习惯了天一黑就关门打烊,还真不太习惯这样开到三更的夜市。汴京人都这样昼夜颠倒的么?

    他们才来,一下子身体也吃不消啊。

    “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?”宋氏失笑道,“你们自己想想?”

    忘什么了,几个孩子互相看看,七月又去检查摊上的东西,没忘什么呀?

    “忘了吃饭了。”宋氏无奈道,“咱们今晚忙的就没吃晚饭,你们不饿吗?”

    光顾着挣钱、光顾着热闹去了,宋氏这么一说,几个人似乎才忽然发现,好像真的肚子饿了……

    “娘,你一说我好像真的饿了。”七月道,“忙一晚上都没想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反正饿了。”十二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也饿了。”平安从小板凳上站起来,伸展胳膊活动了一下说,“娘,咱们去吃饭吧,你看这夜市这么多好吃的,咱们也去逛夜市吃东西去。”

    几人便开始收拾东西,一样样再装回车上。宋氏道:“这样不行,以后可不能这样。你们这些小孩子,饿肚子怎么行,这会儿再吃一肚子又怕夜里积食睡不踏实,以后咱们天黑前必得好生吃晚饭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张有喜带着小九寻过来了,瞧见他们正在收摊,张有喜意外道:“卖完了?”

    “卖完了。”宋氏问,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    张有喜说刚回来,到家就寻过来了。宋氏惊讶道:“怎么出个城这么晚回来,我还以为你们回家了呢,你那船到了?”

    “还没,估计明日了。”张有喜道,“你当我们容易呢,除了去渡口,我们今日可跑了不少路,我跟你说,我把你们那羊奶给定下了,麦秸吸管也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宋氏一喜,刚想细问,张有喜却摆手叫她回头再说,先收摊回家。

    宋氏和几个孩子收摊,张有喜便主动跟左右邻居摊位打招呼。左边卖蒸糕的是个年轻妇人,生意不冷不热,宣软热乎的蒸糕总有人买,一个人忙得稳稳当当。对方一个妇人张有喜不好太殷勤,便冲她拱拱手,颔首微笑打个招呼。

    “王官人,王娘子。”张有喜又跟右边两夫妻打招呼,拱手笑道,“内子刚来,您多照应。”

    王娘子一整晚瞧着宋氏这边生意红火,王娘子心里不得劲,可瞧着张有喜和小九又来了,人家家里这么多人,还住得近,在这街上开着不小的铺子,王娘子好歹也知道收敛,她又不蠢,明白宋氏不是她能挤兑的,如此连忙给张有喜笑脸还礼。王官人则殷勤地跟张有喜拱手说话。

    宋氏这一晚上忙归忙,已跟左边蒸糕摊主说上话了,得知蒸糕娘子姓穆。盛着这工夫,宋氏冲着穆娘子笑道:“穆娘子,你那蒸糕卖我五个。”

    穆娘子忙掀开蒸笼,拿竹签飞快地叉了五块蒸糕出来,每块糕用一小块荷叶包着。宋氏给了钱,叫几个孩子:“你们一人一个先垫垫肚子。”

    小九对被小姑姑当小孩了有点好笑无奈,他不爱吃这样黏糊糊的甜食,就悄悄跟平安道:“平安你帮我吃了吧,我不爱吃这个,我留点儿肚子吃别的。”

    平安爱吃米糕,但是这糕巴掌心大,她琢磨吃两块她也吃不下别的了,就分了一半随手塞他爹嘴里。

    张有喜刚跟王官人客套完,转身被小女儿塞了一嘴甜甜软软的糯米发糕。平安喂完她爹,又把剩下半块热乎乎的甜糕塞她娘嘴里了,大家一起垫垫肚子,回头再吃别的。

    张有喜和小九也还没吃晚饭,张有喜瞧着人声杂乱的夜市道:“不然我们还是找家铺子好生吃口热汤饭吧,这么晚了,别在街上吃杂了。”

    宋氏赞同,小九和二郎把推车送回去,张有喜便带着一堆孩子就近找了家叫做“周翁鱼馔”的食肆,这大晚上的,喝点鱼汤滋润。伙计把他们迎上二楼,平安先挑了个临窗的桌子,人小够不着,就跪在凳子上趴在窗边看街上的游人和灯笼。

    一家人落座,张有喜点了一锅炭火慢炖的大花鲢,伙计说他们那鱼足有五六斤,琢磨也够吃了,便没再点别的大菜,又点了藕鲊、炙鸭、芥辣瓜儿、水晶脍四样小菜配着。

    “客官可要酒?”小二肩上搭着汗巾,弯腰笑道,“咱们店有上好的雪花酿、屠苏酒、梅花泉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要不要,不必了。”张有喜摆手道,“我们吃饭。”

    “那客官吃什么饭?咱们店里有索饼、麦饼、炊饼、白米饭,也可以鱼汤里下馉饳。”

    平安没吃过这个“馉饳”,头一回听说,好奇问道:“馉饳是什么?”

    小二忙解释了一下,说这馉饳乃面皮包上肉馅制成,平安一听问道:“那不就是饺子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角子,跟角子不一样。”小二笑道,“小娘子,咱们这馉饳是南人传来的吃法,皮擀得极薄,和着汤水吃的,比街上那炸角子可滋润多了,您要不尝尝?”

    “那就吃这个。”张有喜道。

    店里那大花鲢是大锅里提前炖上了的,客人点了就捞一条装锅,所以他们点完菜不多会儿,伙计便用托盘端上来一口好大的砂锅,那砂锅里鱼汤鲜香扑鼻,已经炖到汤白肉烂了。

    “我当他还得炖一会儿呢,”张有喜道,“这可怎办,小九和二郎还没来呢。”刚想起身出去看看,十二已起身道:“小姑父你坐,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平安就趴在窗边看,看不见十二表哥,可能站在门廊底下了,很快便瞧见九表哥和二哥走过来了,平安抿笑坐好等着。

    果然很快三人一起进来了,张有喜招呼他们赶紧吃饭,腊月则起身帮大家盛汤。

    腊月盛了汤,宋氏便夹了一块鱼肚子的肉,看着没有刺,放到碗里给平安。大家一起动手吃鱼喝汤,七月爱吃鱼头,不太好夹,便站起来把鱼眼睛那块夹到自己碗里,又夹了一块鱼鳃肉。

    宋氏看着七月有点无奈,这么大女孩儿了站起来夹菜,自己家里就罢了,这将来去了婆家也这样,公婆还不得生气。

    可孩子忙了一天了,忙到这么晚还没吃上饭呢,宋氏一时又不忍心说她,终究还是没舍得说,心里叹气都是她自己惯的,自己慢慢教吧。

    “这家味道不错,这鱼怎这样香。”十二喝了一碗鱼汤,他从小长在大河边吃惯了鱼,只可惜农家厨艺有限,油盐水煮的鱼他也吃惯了,如今经常在外头吃食肆饭铺,才知道原来鱼也可以这么好吃。

    一小碗鱼汤下肚,大家空荡荡的肠胃稍稍得到抚慰,张有喜才顾上问道:“你们今晚生意怎样,都顺当吧?”

    宋氏说很好,没想到夜市吃食这么好卖,平安则认真给她爹算账:“五十个卷粉皮、约莫五十杯酸梅汤,三个竹筒杯,爹你算算,咱们这一晚上就能进账六百六七十文钱呢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厉害?”张有喜给小女儿竖了一个大拇指,笑道,“还是你们行,我货都还没到,你们娘几个倒是先挣钱了。”

    小九夹起一块炙鸭品尝,憋笑道:“一晚上挣了六百多文,怕是咱们这一顿又吃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一桌猴孩子咕咕笑,宋氏憋不住也笑了,说什么呢,他们家还不就是这样吗,猴腚存不住虮子,吃穿花钱不知道算账。

    “我把你们那羊奶给定下了。”张有喜道,说起他和小九今日可跑了不少路,城外除了皇家的官田就是京中权贵们的庄子,偶有小块零散田地是城郊农户的,也多数都种的菜,毕竟靠着偌大汴京城种菜好卖。京城地界天子脚下,人家那庄子他们也不敢乱跑,好容易打听到一处小村落,跟农户定了六只羊的羊奶。

    “我没去找那些庄仆、佃户。”张有喜抱怨道,“一开始我也问过,可这里又不是咱们在官庄,葛庄头卖咱们面子,那些庄仆一听就叫我去寻田庄主人,他们卖我羊奶田庄也要抽成的,主人再抽六成,那还剩几个钱,也不好叫他们送啊。”

    庄仆不经主人允许不能出庄,而能在京郊有庄子必定非富即贵,人家也懒得理会他买羊奶那几个小钱。至于佃户,佃户一家养个一只两只羊,他岂不是还要找好几家,再想法子把这好几家集中起来给他送?

    好容易在一个村落打听到一户菜农,姓刘,自家有几亩田,家里也养羊的,两兄弟养了一群羊,其中有六只带羔产奶的,张有喜便都要了。那家送奶也便利,他们原本就每日进城卖菜,如此每日一早顺便把羊奶给他们带来。

    汴京跟沂州一样,牛乳死贵,羊奶却没人要,如此一只羊一个月他给的一百五十文,这家人一个月六只羊就能平白增加九百文收入。这要是能常年卖,一年可就是十贯!因此一家人简直对张有喜感激不尽,张有喜顺便一问麦秸,那家就说他们明日给剪上一篮送来,也不要钱了,往后要用吱一声就是。

    为了保证羊奶干净,张有喜还跟那家签了个契书,他每月按时付钱,叫那家挤奶、送奶都要干净些,不能腌臜不讲究,路上盖好了别让生人乱动。

    宋氏放心下来,羊奶有了,起码孩子们又能喝上羊奶了,家里孩子习惯了早饭喝羊奶,这阵子没有还真缺点儿什么。六只羊,得有一只羊才够他们自家喝的,剩下五只羊的奶,随便卖卖也就卖完了。

    稍后伙计送上一盆浸在鱼汤里、撒着葱花芫荽的“馉饳”,平安拿勺子先捞起来看看,确实不是饺子,比饺子小,面皮特别薄,薄得似乎都能看到里头的肉馅儿了,那面皮泡在鱼汤里舒展开来,看着怪好吃的。

    就是……这个馉饳怎么看起来似曾相识的样子,有点眼熟,平安想了一下却没想起来,不管了,赶紧吃吧。

    一家人吃完饭溜达着回去,夜市依旧熙熙攘攘,这么晚了人似乎也没减少,不得不佩服汴京人的精神头。

    平安跟二姐牵着手一路回去,过了中街口,走到西街就没什么人了,四周安静许多,喧嚣声留在背后,灯火也没那么亮了,只街两旁店铺门口留下的灯偶尔亮着。张有喜也在自家铺子门口留了一盏灯笼,一家人回去洗漱收拾。

    入睡前平安庆幸了一下,得亏他们家住在西街,若要在东街,岂不是吵得半夜都没法睡觉。

    次日一早,太阳刚露头,果然就有农人的驴车停在门口,把他们要的羊奶送来了。送奶的是三四十岁上的两兄弟,车上除了两个装羊奶的桶,还堆着好几个菜筐子。

    “张官人。”刘家兄弟的老大一边把羊奶桶拎下来,一边又拿了一篮子剪好的麦秸下来,拱手笑道,“今日的羊奶给您送来了,麦秸也带来了,您看看这样的行不。”

    老二则随手拿了一捆子韭菜说道:“自家种的菜,不值钱东西送你们尝尝,这韭菜大约最后一茬了,再不吃就得等明年了。”

    张有喜也没客气就接下了,他道了谢,刘家兄弟告辞离去,赶着驴车自去卖菜。

    似刘家这样的农户,在京郊乡下大约也算得上小富人家了,自家有田有宅,有耕畜,养着一群羊,一家人平日辛勤劳作,兄弟两个每日进城卖菜,家中父母妻儿就在家中种菜、放羊,兄弟两个看起来性情很是爽朗,说话还没开口就带了笑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白要人家的韭菜,”宋氏道,“你给点钱啊。”

    “给他估计也不要。”张有喜道,“他们自家种的,要是给点不值钱的大市菜你就接着,改日我送他们一捆粉条不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昨晚摆摊辛苦,睡得又晚,宋氏便都没叫醒,几个孩子自由睡到太阳多高,起来就喝上了刚煮的羊奶。

    一杯香香滑滑的羊奶下肚,平安又觉得幸福多了。

    宋氏娘家爹娘这两年也开始喝羊奶了,二老喝着好,就给家里断奶的小曾孙们也喝,但小九和十二没怎么喝过,刚开始小九还有点喝不惯,问平安:“平安你这么喜欢喝奶?我这杯也给你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,你自己喝。”平安道,“你信不信,喝一阵子你就喜欢了。”

    “喝一阵子你就跟平安一样,上奶瘾。”十二憋笑说道,他还蛮喜欢这个奶香味的。

    “上奶瘾”这个词同时惹了平安和小九,两人瞪眼看他,一人送了他一枚大白眼。

    腊月知道九表哥大约不是不喜欢奶味,他不爱吃甜食,腊月便说下回煮羊奶放糖之前先给他盛出来一碗。

    “九表哥你可以自己放点盐喝。”七月建议道,其实羊奶放盐很香的。

    一家人吃完早饭又开始一天的忙碌,张有喜带着小九、十二出城去渡口接船,腊月和二郎去买菜,平安和七月就把昨晚用过的推车收拾一下,盆子、杯子、托盘什么的洗刷一遍,宋氏则专工开始做粉皮。

    等宋氏八十张粉皮做完,已经是晌午了,腊月做了韭菜盒子、米汤,吃了午饭歇个晌,下午煮酸梅汤、洗菜切菜、准备配料,早早去东街出摊。

    傍晚时候,宋氏和七月看摊,便打发几个孩子回来做饭吃饭,腊月做了饭吃完,再跟平安回去换宋氏和七月吃饭。二郎则被腊月撵回去了,他考完试松泛几日,也该松泛够了,二郎便自觉回去读书。

    这一日张有喜回来的更晚,他的船到了,雇人卸货,再雇车把货拉回来,空荡荡的三间铺面立时就装满了。宋氏得到消息后留七月跟她看摊,打发腊月回去给张有喜和小九、十二做饭,平安赶紧跟着大姐跑回去。

    “平安,”张有喜乐呵呵地招手叫小女儿,“看看你大堂哥给你带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土豆?平安第一个念头就是土豆,她的土豆来啦!

    赶紧跑过去一看,两筐红薯,两袋大米,还有两袋红薯粉,以及……一坛子咸鸭蛋,大堂哥也是够可以的,大老远路什么都往这捎,得亏他自己雇的船。

    “没有土豆啊?”平安傻眼问道。大堂哥明明说要给她带土豆的啊。

    “没有土豆啊。”张有喜道,“你这小孩,吃一回土豆怎么还惦记上了呢,你也不算算,咱们八月十六离的家,出来拢共不到一月,你大堂哥这船十几日前就该出发了,那时候你的土豆还没收呢。就这春红薯,怕还是你外婆家扒的。”

    那行吧,平安哀怨,希望大堂哥下回可别忘了。

    瞧着小女儿撅嘴做鬼脸的样子,张有喜失笑道:“你可知足吧,你不信出去问问,这沂州香米,今年的新米才刚刚打下来,如今整个汴京城,莫说什么王公权贵,怕是连宫里的官家、太后都不定能吃上,你就先吃上沂州的新米了。”

    平安嘿嘿笑,从筐里抱起一个好大的红薯,拍着那红薯突发奇想,不是说这红薯和土豆差不多吗,土豆饼眼下吃不上,能不能做个红薯饼尝尝?

    她记得很小的时候,她好像要去一个叫“幼儿园”的地方,里边有很多小宝宝,然后他们在里边的任务好像就是吃饭,每天要吃好几顿饭,除了中午吃菜吃饭、喝汤,中间还要吃好几顿牛奶点心和水果,记得最常吃的就是各种小饼饼,土豆饼、南瓜饼、豆沙饼、小饼干、小蛋糕、小面包……

    只不记得有没有红薯饼了。

    平安拍拍脑袋,她已经记不起来“幼儿园”是什么样子,记不清老师和小朋友们什么样子了,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,似真似幻,不真实了,偏偏那些好吃的还留在她脑子里,又像是真的。

    她已经,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了。

    也许二姐说的没错,都是她做梦打癔症瞎想出来的,她是她娘生的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平安:什么馉饳(gu duo)?这个馉饳我好像见过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