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腊八
第33章 腊八 夜深,案头油灯灯影渐昏,灯芯之上已结起一团焦红的灯花。 沈书月却仍独自坐在书案前,眼下的竹纸上是方才写下的三堆人名。 一头是裴家长房,一头是裴家二房,还有一头是裴家已故的老太爷和老夫人。 这最后一头,也是沈书月没能想通的一头。 裴家二房出于对长房的忌恨,在长房出事之后意欲侵吞长房家产,欺凌长房遗孤,确实有其动因。 可沈书月想不明白的是,当年裴光霁的祖父裴老太爷尚在人世,是裴家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,怎会任由二房做这样的事呢? 长子长媳尸骨未寒,裴老太爷对长房的偏袒总不至于消失得如此之快。 就算不说亲情,只说利益,书香门第的孩子通常三四岁便开蒙,难道裴老太爷瞧不出裴光霁的天资吗? 哪怕本着为家族再培养一位科考之才的心,也不能这样对待裴光霁吧? 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,总觉这事背后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。 沈书月眉头深锁着撑起腮来,视线飘向窗外,望住了院墙那头裴光霁所在的方向。 不过,不管裴家老太爷和老夫人当年站的是哪头,总归这些年两位老人都已先后过世,要说裴光霁如今在这个家的敌人,只能是裴敬严了。 倘若将来的裴光霁当真为着什么杀了人,这人该不会是裴敬严? 为了报当年之仇?又或者裴敬严将来还做了什么恶事? 怪这一趟重回宣墨十二年太过突然,她还没来得及掌握更多讯息,连裴光霁将来所谓的谋杀罪谋杀的是何人都不知晓,眼下只能凭空瞎猜…… 想到这里,沈书月一个头两个大地抱紧了脑袋。 * 虽是让绸庄的容娘继续留意着,可士族的旧事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挖掘的,接连好一阵子,沈书月都没能打听到更多线索。 一晃到了腊月初八,又是一个祭奠先圣的日子。 腊八一早,书院在礼殿举行过仪典,放过斋饭,便与冬至一样给大家放了假。 眼看同窗们又都急急忙忙赶回家去祭祖了,讲堂里只剩寥寥几人,沈书月一面收拾书匣,一面悄悄往斜后方瞟。 裴光霁依然慢条斯理抄着书,似乎并不着急回家,或者可能像冬至一样,根本就没打算回那个家。 沈书月正犹豫要不要问他一嘴今日的安排,后座陆修鸣的问话先响了起来:“亦之,你今日不回家祭祖吗?” 裴光霁笔尖轻顿了下,微微侧身朝陆修鸣点了下头:“嗯。” “那正好,子越也没法回家祭祖,你们二人今日可以一起搭个伴啊!” 沈书月缓缓扭过头去,看见陆修鸣一脸暧昧地冲她眨了下右眼。 陆修鸣:“今日城中寺庙举行过浴佛会后,会有僧人巡街散粥,你们无事正好一同上街逛逛,寺庙的腊八粥可与自家的不一样,那是在佛前祈过福的,饮上一碗可祛病消灾,保佑人身康体健,长命百岁!” 沈书月目光刚是一动。 “子越你也不必担心你阿姐一人在家冷清,将你阿姐也叫出来,到时你与亦之一道,我陪你阿姐一道!” 沈书月:“……” 沈书月和裴光霁同时张口,才摆出拒绝的口型,一道“啧”声在身后响起。 回过头,只见祝开颜抱臂斜倚着讲堂的隔扇门,正冲着陆修鸣啧啧摇头:“陆修鸣,你是不是从小被诓大的,那一碗粥若能有这用处,这世上岂不人人活到一百岁?再说了,今日不是纵乐嬉戏的上元,是祭祖礼佛的腊八,你这么迷信怎么不尊重下节令习俗,瞎安排什么呢?” 沈书月朝祝开颜轻眨了下眼示意“多谢姐姐解围”,随后与陆修鸣道:“是,我与我阿姐虽然回不去颐江,但也得在家中简单祭祖,怕是没有出游的工夫。” 裴光霁收起纸墨,对沈书月说:“那就早些回家去吧。” “哦好。” 目送沈书月和裴光霁一同离开,陆修鸣望向门口看傻子一般看着自己的祝开颜,挠了挠头:“我这不是好心撮合他俩吗?” 上回莫名其妙被亦之支走,他起先确实没反应过来,可回去之后,联想起祝开颜那明显看穿内情的态度,他是立马就想通了:亦之是瞧见他与子越太过亲近,吃味了! 再看今日在礼殿祭奠先圣之时,仪典最后,众学子须一人饮一盏腊八酒,他当时眼见子越正犹豫喝不喝,亦之便默不作声接过子越的酒盏,将那酒倒进了自己的盏中…… 这分明就是郎有情,郎也有意啊。 陆修鸣:“管它腊八还是上元,大小是个节,是个撮合的机会嘛!” 祝开颜觑了觑他:“你是想撮合人家还是撮合自己?我看你那算盘珠子都崩出二里地去了。” 陆修鸣尴尬一笑:“我是想着我来顾着子越阿姐,正好为子越解了后顾之忧,一举两得……” “还一举两得,”祝开颜摇着头叹了口气,“我看你是一双眼睛两个孔,一窍不通。” * 沈书月自然也看出了陆修鸣对她和裴光霁的撮合之意,若换作从前,不必陆修鸣提,她自会见缝插针黏着裴光霁,如今却实在没有这个心思。 而且她昨夜刚来了月事,就算不是因为姐姐弟弟不能同时出现在人前,今日也确实没力气上街去。 所幸裴光霁大概怕她喝酒又喝出事来,今早在仪典上替她挡了那盏腊八酒,否则她这肚子又得疼起来了。 回到家中,沈书月简单祭祖过后感觉身子有些疲乏,便先回了卧房睡午觉。 再次醒来,空气里已飘浮起袅袅的炊烟香,睁眼一看窗外,太阳都快落山了。 沈书月连忙从榻上爬起,轻兰也刚好拿着漱口的瓷盏和净面的巾帕进来:“姑娘醒了。” 沈书月吸吸鼻子嗅了嗅:“好浓的米香,嬷嬷是在熬腊八粥吗?” “是,不过还得有一会儿才开饭呢,姑娘饿了先吃些点心?” 沈书月摇了摇头,想了想,掀开被衾下了榻:“轻兰,我去趟隔壁。” 洗漱过后重新换上男装,沈书月带着书卷出了门,见隔壁的宅门不知怎的正大开着。 叩了叩门环,没听有人回应,她奇怪了下,自己走了进去。 进到里头,才发现不光宅门,院内屋舍的门窗皆都敞着,原来是在为着腊八的习俗扫尘除晦。 倒是将她这空置到泛旧的宅子焕然一新了。 眼见庭院里摆了些清扫的用具,却空无一人,沈书月朝里喊道:“裴亦之?守心?吴伯?” 接连喊了三人,一个也没回她,她于是一路张望着进了书斋。 书斋内同样没瞧见人影,不过隔了一道屏风的里间似乎透着烛光,难道人在里头? 沈书月走向里间,一声“裴亦之”正要出口,探头往里一瞧却忽然停住。 里间小室内摆了一方香案,香案中央正赫然供奉着两方黑底朱字的木座牌位。 沈书月目光一顿之下连忙撤步退出,一转身,裴光霁刚好穿廊走来,迈步进了书斋。 “对不住对不住,我还以为你在里头,我不是有意惊扰令堂令尊……”沈书月示意着身后的屏风解释。 裴光霁宽袖敛过腕臂,看起来方才似乎是在干活,顺着沈书月所指往屏风后看了眼,摇头温声道:“不碍,她们不会怪你的。” 沈书月满脸歉然地点了点头。 “我方才和吴伯在后院修缮物件,你怎么过来了?” “哦,”沈书月执起手中的书卷,“我在家读书呢,碰上些不懂的地方,想着来问问你。” 裴光霁眉头微蹙:“今日怎么还在用功?” “?” 不是,当初大冬至都要逮着她去写文章的人不是他吗? 眼下这腊八还没冬至隆重呢。 虽说她月事在身,确实没有劳神,只是找了个登门的借口,不过…… “今日怎么不能用功?”沈书月瞧着裴光霁眨了眨眼。 “我……以为你在忙着祭祖。”裴光霁清了清嗓移开视线,瞥见四下洞开的窗,立刻上前将窗关上,又向门外吩咐,“吴伯,劳你添盆炭来。” 吴伯:“好,我就来!” 沈书月在自己那张书案边坐下,左右看看:“守心今日不在吗?” “他……上街买东西去了,”裴光霁上前为她点起油灯,“你怎么也是一个人,砚生呢?” “哦,他也上街买东西去了。” 沈书月目光轻闪了下,忙低头翻开书卷,“就这篇,我读不太懂,你给我讲讲吧。” 裴光霁将椅凳提到她身侧,坐下来看了眼文章,低头讲解起来。 吴伯轻手轻脚推门进来,往盆里一块块添满了银骨炭,刚忙完起身,拉开门准备出去,忽听廊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 沈书月抬起头,见砚生提着食盒来了,眼睛一亮。 裴光霁跟着停下了刚开头的讲解。 砚生熟门熟路进了书斋,看了一眼裴光霁,随后冲沈书月提起手中的食盒,笑眯眯道:“郎君,我在街上碰巧遇见寺庙的僧人在赠腊八粥,便领了两碗回来,你和裴郎君要不要喝?” 沈书月瞄了眼一旁的裴光霁:“哦,倒是正好饿了,那就一人一碗好了。” 裴光霁目光轻轻一动,望住了砚生手中的食盒。 “怎么了?”沈书月转头向他,“哦,陆予安说那什么喝了就能长命百岁的话,确实迷信了些,不过这时辰正好填填肚子嘛,你应当也还没用饭吧?” 裴光霁轻咳一声,刚要点下头去,又一道脚步声朝这向走来。 守心走进书斋,看了一眼沈书月,随后冲裴光霁提起了手中的食盒,正色道:“郎君,我在街上碰巧遇见寺庙的僧人在赠腊八粥,便领了两碗回来,您和沈郎君要不要喝?” “……” 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