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灵小说网 - 历史小说 - 小平安种田记在线阅读 - 第164章

第164章

    第164章

    发生了此等大事, 退朝之后许多朝臣还不曾走,聚集在文德殿外观望议论,等候消息。

    垂拱殿外,张长韧静静伫立, 等候召见。退朝后他便立刻来到垂拱殿求见, 但殿内始终悄无动静。

    “张将军, 官家不在殿内。”

    大郎抬头, 望着眼前软巾裹头、紫义襕衫、腰束金带做男子打扮的女官, 虽不认识, 却从似曾相识的眉眼中推断出这应当就是王将军的女儿、妹妹的闺中好友王四娘。她应当就是这垂拱殿的当值女官。

    “王殿直。”大郎拱手一揖,沉声道,“多谢王殿直告知,我且等等。”

    他不敢走,不知道下一刻等待张家和小妹的会是什么,虽然官家的态度十分微妙,但事出突然, 群臣震惊, 大郎一颗心七上八下, 丝毫也不敢放下。

    大郎也不明白为何官家会说早已知情,官家怎会知情?皇恩浩荡, 他能从追风营一步步走到今日, 官家于他有再造之恩,张大郎从不怀疑官家的英明, 但小妹妹的身世如此公之于众,朝野皆知,官家即便有心回护,张家这次只怕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。

    “张将军, ”王四娘目光掠过空旷的殿前,迟疑地低声问道,“他们说的,都是真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大郎道,“小妹三岁被抛弃,是我从山上捡回来的,但她那时太小,她自己并不知情。”

    王四娘沉默,顿了顿说道:“宫中不得传递消息,官家当是去了福宁殿,午前未必会来,将军还要再等等吗?”

    “我再等等。”大郎躬身拱手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王四娘颔首,也拱手回了个礼,转身进去了。

    春日艳阳高照,大郎一直等到近午,才有一名宦官出来道:“张将军,陛下召见。”

    大郎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,随着那宦官进去。

    垂拱殿是日常听政之处,大郎进到殿中,见官家一身红衣常服,正端坐在御案后头,大郎连忙垂下头,恭谨行礼觐见。

    赵暻平淡的声音开口道,“张长韧,今日之事,你可有话说?”

    “陛下,臣有罪。”大郎躬身行礼道,“臣的幼妹确非亲生,是臣十四年前从山上捡来的。”他把当时的情形简明扼要说了一遍,垂首道,“……但幼妹当时才只有三岁,年幼无知,家中一直瞒着她,她自己压根不知身世。臣的父母目不识丁,愚昧无知,并非有意欺瞒,求陛下明鉴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……阴错阳差,皆臣之过,臣甘愿领罪。只求陛下宽宥臣的父母和妹妹,他们绝无欺君之意。”

    半晌,御座上年轻的天子一声轻笑,说道:“张长韧,你倒是认罪认得快,你父母愚昧、你妹妹不知情,你远在边关就罢了,可你那二弟张长谨一甲探花,他莫不是也愚昧无知?”

    大郎一窒,索性一咬牙,跪拜稽首说道:“是臣之过,臣身为长兄,失责在先,但彼时情势,张家绝非有意欺瞒。求陛下念在臣这些年忠心许国,饶恕臣的家人。臣定当鞠躬尽瘁,万死不辞,以报皇恩之万一!”

    “你莫不是想说,张长谨是你指使的?”赵暻沉吟,语气一转说道,“张长韧,你是朕看重之人,昔年追风营之人都是朕一手扶持,但凡行端坐正、恪尽职守,便是有个小差小错朕也能宽宥,但此番这么大的事情,朕总得给前朝一个交代吧。”

    “若不然……”赵暻顿了顿说道,“你二弟和幼妹,你都想保住,朕也难办。”

    大郎稽首说道:“臣有罪,臣身为长子、长兄,失责在先,隐瞒在后,此皆臣之过,求陛下降罪。”

    行吧,赵暻心里一哂,他这大舅兄也是条汉子,若再逼下去,平安知道了该跟他急了。

    赵暻沉吟片刻说道:“张长韧,朕并不想治罪张家,否则今日朝上朕也不会帮你兜底,但事已至此,总得跟朝野上下有个交代,这样吧,朕给你五日,你把此事原委给朕查清楚,再给朕一个应对之策。”

    “臣领旨谢恩!”

    大郎走出垂拱殿,才惊觉后背冷汗都已经湿了衣裳。

    他心中焦急,急匆匆赶回家中,结果刚进家门,便听说刚刚家中来了几名宫人,奉太后口谕,已经将平安传召进宫去了。

    “大郎你怎这般脸色,发生了什么事?”宋氏问。

    大郎颓然坐下,说道:“爹娘容我缓缓,派人先去把二郎叫回来,叫他告个假。”

    稍后二郎匆匆赶回,听大郎说完事情始末,一家子都慌了。宋氏第一个念头想到刚刚被带走的平安,太后把平安召去,莫不是……要降罪?

    眼见爹娘慌作一团,大郎忙说道:“爹娘莫急,官家既然说了,应当便不会在这个时候问罪,眼下之计咱们先别慌,官家给了我们五日,除了让我们查清原委,应当也是给张家一个转圜。”

    为今之计,大郎看向二郎,他们得赶紧把事情查清楚。稍后崔十一安顿好腊月匆匆赶来,得知此事,便立刻下令家仆对内宅封锁消息,不要惊吓到待产的腊月,自己则来跟大郎帮忙。

    除了随身的亲兵,大郎还有焦小郎等同袍可以调动,而二郎对京中情况更熟悉,又原本在大理寺为官,兄弟二人立刻行动起来。五日时间,显然来不及往返沂州,那就首先去查是何人在这个节骨眼下黑手。

    平安一无所知地进了宫,进宫后就被曹太后“扣”下了。

    对于儿子的说法,曹太后不敢不信,却又不敢全信,她那儿子为了心上人什么事干不出来,忽悠她也是常有,但毕竟这两个孩子确实神神叨叨的,总有一些异乎寻常之处。

    平安进宫的时候是晌午前,曹太后只说叫她在宫里陪她小住几日,安置她在侧殿住下。平安茫然,她只以为进一趟宫而已,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紫芝一个丫鬟,是不是容她回家拿个衣物?

    平安一说,曹太后便笑道:“傻孩子,宫里还能缺了东西。你需要什么,只管吩咐给伺候你的宫人就好。”

    结果没等她吩咐,她刚去侧殿安置下来,便有司制房的女官求见,给她量尺寸裁衣裳。平安一心纳闷,寻思着等四哥来了问问,结果晌午赵暻忙得没过来,平安陪太后用了午饭。

    晚饭时,宫人正在传膳,赵暻终于来了,大步流星匆匆进了殿内,当着太后平安也不好说话,微微屈膝行了个礼。

    “没事了,吃饭。”赵暻轻声道。

    三人坐下用饭,当着太后大娘娘,平安一脑门问号多少有点拘谨,赵暻习惯性地给她夹菜,夹起来之后才想到不对,筷子果断转了个方向,先夹到了他娘碗里。

    曹太后瞥了儿子一眼,赵暻淡定地又给平安夹了一筷子。旁边侍膳布菜的宫人拿着筷子不免尴尬,筷子在手里拿也不是放也不是,官家把她的活儿都给抢了。

    曹太后索性挥挥手,打发殿内的宫人退下。得亏宫人都打发出去了,一顿饭吃下来,曹太后只看儿子夹什么菜,大致都能把人家小娘子吃饭的口味猜个七八分了。

    更叫她暗自惊讶的是,那张小娘子竟也吃得坦然,似乎官家亲手给她夹菜是个多么寻常的事情。曹太后不禁想起上回宫人的话,这张小娘子处处规矩守礼,却偏偏在官家面前没有规矩。

    曹太后不动声色地用完了饭,端茶漱口,便打发赵暻:“你前边都忙完了?忙完了赶紧回去歇歇吧,我跟张小娘子说说体己话。”

    赵暻委屈了一下,他明明是来找平安说话的,可曹太后端坐那儿半点也没有放人的意思,赵暻无奈,只能先起身告退了。他确实怪忙的,平安这事情他肯定不能都放心交给两个舅兄。

    曹太后心中淡淡哀伤,她这儿子,在人家小娘子面前当真不值钱。

    “坐吧,我有话问你,”曹太后看看平安,忽然问道,“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?”

    平安一愕,抬头对上太后洞察的目光,顿了顿点头道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?”曹太后讶然问道。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平安想了想说道,“回大娘娘,小女记性好,三岁就记事了,三岁前的事情也隐约能记得一点,只是我爹娘待我胜似亲生,祖父母、哥哥姐姐都待我极好,他们跟我说我是亲生的,他们大约一直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官家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平安再次点头,为难了一下,四哥跟她不同,四哥似乎是带着前世记忆投胎,所以平安纠结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后说。

    “你跟他说的?”曹太后问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本来就知道。”平安顿了顿,为难道,“大娘娘,其中有些事情,小女也说不明白,但官家是早就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平安起身屈膝行了个福礼,问道:“求大娘娘明示,是否因着小女的身世出了什么事情?”

    “也没什么事,”曹太后笑了一下说道,“我倦了,你也回去歇着吧。”

    平安满心疑窦,回侧殿收拾了一下,司制房送来了一整套赶工出来的换洗衣裳,说剩下的还在赶工,两日内送来。这架势怎么好像要留她在宫里长住了似的。

    很快外界不少人知道了张五娘子被召进宫之事,并且张五娘子这一去再无音讯,当晚就没能回来。坊间便有人传言,太后大娘娘做主立她为后,结果她身世揭穿重重打了太后的脸,太后必然恼怒憎恶,怕是已经被太后赐死了。

    得亏张家兄弟二人下令封锁内宅,宋氏听不到这些传言,一整日就在家中求神拜佛。

    东院,顾女师和姜嬷嬷得知此事也是震惊不已,震惊于五娘子的身世,不过对于那些传言她们是根本不信的,官家待五娘子如何她们这些年看在眼里,太后和官家这个时候召五娘子进宫,分明是为了保护五娘子才对。

    而此刻,传言已经被太后赐死的张小娘子正在御花园里跟王四娘说话。

    王四娘是前朝垂拱殿的女官,平日不好随意往后宫来,且女官住在内城不住宫里,今日特意寻了借口,费了不少周折才有机会见到平安。

    听王四娘一说,平安才知道因她的身世,朝野上下已闹出轩然大波。

    平安不禁懊恼了一下,是他们大意了,她跟四哥,原先根本没把这个事情当回事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的,你放心吧。”平安笑着跟王四娘道,“不信你仔细数数,一根头发丝都没少。”

    王四娘见她这样,倒是放下了一颗提着的心,想了想说道:“这事幕后之人其实猜也能猜到几分,无非是对后位早就势在必得的那几家,你抢了他们的皇后宝座,他们可不是要对你下死手。”

    平安无辜脸,她也没抢谁的东西啊,有人硬塞给她的。

    她的身世在老家村子又不是什么秘密,但凡有心查她,说不定那些人早就查出来了,却隐而不发,早也不说,偏偏等到婚期都定了,她大哥刚刚回京,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,大约是觉得立后既成事实,三书六礼婚期都定了,天下皆知,皇家伤了颜面必定恼羞成怒,这是要一击必中务必摁死她,摁死张家,叫她再无翻身之地呀。

    “只是他们这般阴毒,诬你有异族血脉,这一盆脏水泼下来却是难办。”王四娘问,“你可知他们咬定你有异族血脉有什么凭据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平安摇头,对于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儿来说,想证明“有”不容易,想证明“没有”却太难了。而只要她不能证明“没有”,那这盆脏水就给她泼了个结实。多么简单的阳谋。

    王四娘道:“眼下太后和官家留中不发,也不知道作何打算,若是你这皇后之位保不住了,你怎么打算?”

    平安:“保不住就保不住呗,我又不是非得要当这个皇后。”

    王四娘无奈嗔了她一眼,起码以她看来,闹出这么大事情,即便张家力保,张长韧一力将平安摘了出来,官家和太后应当不会伤她性命,但平安再想坐上皇后之位是不可能了。

    官家无嫔妃,宫中如今主子少,御花园平常少有人来,王四娘看着不远处尽责守着的紫芝,低声道:“我跟你说,若你这皇后当不成了,约莫两条路,要么太后和官家顾念,让你入宫为妃,要么,让你出家修行。你素来有主见,心里早做打算。”

    平安一听,点头道:“那若是我不愿意当妃子,是不是直接自请出家就行了?”

    “先不管这个了,”平安说,“四娘,你先帮我给我爹娘递个话,就说我很好,叫他们不要担心。”

    王四娘点头道:“我今晚下了值,便差人去你家里送信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话,瞥见紫芝死死低着头脸色怪异,两人一回头,便看到年轻的官家赫然立在不远处,一身红色常服,头戴直脚幞头,身后衬着三月间明媚的春光,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,汪桓则缩着脖子低头躬身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王四娘吓得慌忙躬身行礼,汗都下来了,也不知道官家听了多少。

    “王殿直。”赵暻平淡开口。

    “小臣在!”

    赵暻顿了顿,忍了忍:“你且退下,朕与张五娘子有话要说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王四娘额角冒汗,身子发抖,赶紧躬身退下了。

    等王四娘一走,赵暻看着一脸无辜的张五娘子,挥手叫汪桓和紫芝也退下,然后伸手就去拎她耳朵。

    “张平安!”

    平安缩着脖子捂着耳朵笑嘻嘻躲开,一脸无辜道:“四哥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    赵暻:“从你说你也不是非得要当这个皇后。”

    平安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,”平安强辩道,“我想当的,我肯定想当,我们婚期都定了,我那是怕你为难。”

    赵暻咬牙切齿:“我在前边绞尽脑汁怎么把这事摆平,你在这里琢磨怎么跑路!”

    “不是,四哥,我没那么想,真的!”

    汪桓和紫芝不远不近跟着,只见官家黑着脸抬着下巴背着手大步往前走,五娘子笑嘻嘻扯着他袖子跟着,汪桓死死低着头绷着脸,想笑又不敢笑。

    “四哥,”平安追上赵暻,扯着他袖子讨好卖乖地笑道,“你别生气嘛,我那都是随口说着玩的,我哪能舍得你。”

    赵暻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四哥,你穿这个常服好看,我喜欢。”平安笑着说道,“比那个衮冕和通天冠服好看,这个就简简单单的特别衬你。”

    赵暻:“……”

    依旧板着个脸,脚步慢下来了,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,赶紧使劲压了压。

    “你放心吧,就这么点事,我很快就摆平了。”赵暻道。

    “嗯,行,”平安点点头,扯着他袖子悠然甩着手往前走,问道,“四哥,你能不能别把我关在宫里,我想出去,再不然你把江顺他们给我叫进来也行。”

    真当她多么好性子呢,平安磨牙,她倒要看看,谁在背后这么坑她!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