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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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顾女师对于自己来王家这差事, 心里肯定也是有数的。她在六尚局多年,虽然运气不太好没能升到尚宫,但好歹从一个小宫女一路做到正七品司簿,哪能没有这点眼色。 原本她也不是马上要出宫养老, 离年岁也还有个两三年, 汪大监却忽然挑上了她, 将她送来这王家做女师, 顾女师跟汪桓的想法一样, 揣摩着这未来国母莫非就要从王家出了? 即便不是正宫皇后, 那也必然是一宫主位。因此顾女师对自己临近出宫养老还能有这般重用,自是激动兴奋地打起十二番精神来,临老还能跟上这么一位主子,这该是她的造化呀。 而对于这人选究竟是谁,顾女师却也不敢肯定,虽说常理而论应当是王家的嫡四女,可却也难说, 那王家五娘虽说是个庶女, 颜色容貌却很是不差, 毕竟谁知道官家究竟会看上谁,所以顾女师对于王五娘同样也不敢轻慢的。 又听王大娘子说还要来一个张五娘子, 顾女师自然也不敢轻慢, 能在这个时候来跟王家姐妹一起读书的人,哪能是闲杂人等, 表面上家中虽是个商户,可人家也有来头,能被王大娘子接来读书本身就是来头了。所以顾女师对于自己将要收下的三个学生,心里早已明智的做了决定, 全都好生地用心教导就是了。 此前顾女师刚到王家时,王大娘子已经让王四娘、王五娘见过礼了,不过头一日开课,也还要有一个正经的拜师礼,三个女孩儿一起进来,顾女师目光在王四娘、王五娘身上含笑划过,落在后头的张五娘子身上不禁微微一顿,无他,这小娘子相貌生得太好了,明眸皓齿,眉眼如画,行走之间神态安然,小小年纪竟这般端庄大气。 顾女师心头跳了跳,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了,不禁揣摩起王家把这张五娘子接来跟自家女儿一起读书的用意。这张家五娘子既然跟王家姐妹一起读书,没准就入了贵人的眼,将来前程可也难说。 所谓万事皆有可能,顾女师好歹是见过章献明肃皇后的,也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刘太后,那位是个什么出身?还不是照样母仪天下、执掌大宋朝政多少年。 不过……顾女师不动声色的目光在三个女孩儿身上划过,三个女孩的规矩仪态说来也不算差了,但需要学习的地方可还不少。王家底蕴毕竟还浅,那王四娘、王五娘的规矩礼仪只能说一般,至于那位张五娘子,浑然率真,看起来压根没经过调教。 规矩教养、礼仪气度这些谁都不是天生就会,得有人教,顾女师现在觉得自己就是来干这个的。若不然,王家原先那位周女师文采学识就已经很好了,哪还用得着她来。 这桩差事唯一让顾女师没琢磨明白的就是汪大监仔细叮嘱她不要教《女则》《女诫》,不过宫中教导宫人识字实用为主,也都不是用的《女则》《女诫》做教材,顾女师倒觉得四书五经更好用。至于要教算账什么的,顾女师起初倒也没有多想,这算账看账原本就是大家主母必学的东西。 三个女孩儿进来后并列一排,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拜师的叉手礼。等顾女师教导几句、王大娘子再勉励几句,王大娘子便退到一旁,把课堂留给了师生四个。 规矩要从头立起来,开学第一课,顾女师就从三个女孩儿方才行礼的动作讲起。 顾女师打量平安,平安也在借着进门的动作悄悄观察顾女师,看着很是端庄的一位老嬷嬷,确实如王四娘所说不苟言笑,肩背挺得笔直,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,不过看起来面容平和,说话温声和气的,倒是不凶。 可接下来,平安才领教到这位看起来不凶、说话和气连个高声都没有的顾女师的厉害,单只是一个叉手礼的动作,她便能给她们每个人指出缺点毛病来,让她们一遍遍的练,肩膀腰背稍稍一垮,顾女师手中的戒尺便会不轻不重地拍过来,毫不迟疑地给她们纠正到位。 平安这才知道,原来她长到九岁走了这么些年的路,就连刚才抬脚进门的动作都是不对的。 王大娘子却在一旁看得用心,恨不得自己也起身跟着学学。她未嫁时只是杨家一个不受重视的旁支女儿,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户精心调教出来的高门贵女,规矩礼仪原就不太行,如今即便做了将军夫人,这通身的气度还是差了些,大场面上有点压不住。 王大娘子满心欣慰,越发对顾女师信任起来,叮嘱三个女孩儿要好好学。 三个女孩儿年纪小,却免不了偷偷叫苦。好在学了大半个时辰礼仪规矩之后,顾女师开始上课教书了。 顾女师当真没让她们读《女诫》,得知三个女孩都有些读书识字底子的,顾女师便从一册《论语》开始教起。课间小憩之后,又略略考较了她们的算术底子,开始先教记账。 ………… 赵暻这日又在南北作坊泡了一整日。想到被他送去上学的那条小九漏鱼头一天入学,也不知道怎么样了,可还能适应。 说来得去看看,他好歹得尽到他的“监护”责任不是?平安说过女学都是半日课,下午她应当就在家了,从南北作坊回来时赵暻便稍稍早走了一些,吩咐车夫绕道去菜市街一趟。 宋武欲言又止,实在不明白官家为何独独对张家五娘子这般关注,太叫人纳闷了,实在是那张家五娘子太小了,才九岁的一个小孩,作为贴身侍卫宋武当然知道,小官家不光对那五娘子格外不同,还硬认了人家当妹妹。 宋武只好悄悄叫了个手下嘱咐道:“你先赶去张记小食铺看看,若是五娘子在里头,就跟她说四公子找她,叫她出来一趟。” 感觉像偷孩子似的。不过按照这几回宋武的经验,下午晚饭前这段时间,张五娘子很可能会单独呆在铺子里,不过也有可能是张家四娘子,而隔壁挨着门就是“张记粉皮粉条”,张家家主张有喜和宋九、宋十二一般都在,所以要去偷人家孩子还是要注意些的。 官家这个年岁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总归是有所不便。 青油壁马车驶入菜市街西街,在距离张记小食铺不远处稍停了片刻,便看到小女孩一身浅紫上襦、松花色裙子从小食铺走了出来,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看这边,便自顾自往前去了。 车夫驱车过去,小孩进了一家糕饼铺子,很快拎着一包东西出来,走到马车前站住,车夫忙停下马车,宋武搬了个脚凳放好,平安便拎着东西,一手拎着裙子上了马车。 “买的什么好吃的?”赵暻问道,“我来瞧瞧你,今日上学可还好,那顾女师没有教《女诫》吧?” “哼哼,”平安抿着嘴牵着嘴角地笑了下,把那荷叶包打开道,“没教《女诫》。买的糯米糕,四哥尝尝?” 刚过去两日,他这“四哥哥”就掉了一个字,赵暻瞧着小孩那样没顾上跟她理论这个,问道:“怎么了你这是?” “哼哼,”平安依旧是抿着嘴要笑不笑地笑了下,一字一句道,“笑不露齿!” 赵暻:“?” “笑不露齿,行不掀裙。”平安一根手指摁着上嘴唇,怪声怪气一个字一个字说道,“语莫掀唇,我跟你说话得慢一点,不能让你看到我的牙齿。” 赵暻:“……” 他没忍住笑了下,问道:“你这小孩,到底怎么啦?” “你看你,笑得露着个大牙。”平安指着他说道,“你这是不对的,失礼的!” 赵暻慢慢坐直身子,正了面色问道:“顾女师教的?” “嗯。”平安点头,车厢里车帘放下光线有点暗,小孩两只眼睛黑幽幽地望着他,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揶揄和指控。 赵暻:“……”一时间险些骂娘,想着不能教坏小朋友,硬生生忍了下去。忍了忍还是来气,他什么时候让她教这些了? “还教了什么?” “教行礼。”平安说,“我们今日光行礼就练了大半个时辰,学不对要用戒尺打的。” 赵暻额角一跳,体罚都出来了?急忙问道:“还挨戒尺了,打哪儿了,疼不疼?” “疼倒是不怎么疼,就是这样,肩膀错了拿戒尺拍肩膀,背没挺直拿戒尺拍背。” 平安比划着动作给他看。这些深宫老嬷嬷打人也有一套,当时有点疼但是不会伤人,平安肩膀上挨了两下,回来自己仔细看了,没留印子。 “不过那个顾女师,字写得很漂亮,学识好,教人记账算账也很有一套的。”平安实事求是说道,跟顾女师教的记账一比,她爹铺子里那个账册就可以拿去扔了。 赵暻心说那是,当时汪桓一起给他找了两个人选,他自己挑中的这个顾女官,就是看中她出自尚宫局,先后做过典记、司薄,执掌整个六尚二十四司的文书记档、宫人名册以及财务等等,寻思着专门干这个的,教平安算账记账应当一点问题没有。 可是谁叫她教这些吹毛求疵的礼仪规矩了?! 倒不是他不重视礼仪规矩,人嘛,都不能免俗,基本的礼仪教养还是要有的,可是大差不差就行了,关键是平安才多大?这不虐待小孩子吗。 再说了,什么笑不露齿行不掀裙,这一套古人怎么讲究他不太知道,毕竟他年纪小又是个男的,可平安是现代人,现代人! 见赵暻脸色不好,年纪不大皱着个眉头黑着脸,跟谁借了他的米还了糠似的,平安扁扁嘴无奈说道:“四哥你别生气了,我也知道学这些没有坏处。王大娘子叫我们好好学,说这些规矩教养都是千金贵女们必得要学的。可是我就想去多读点书、学个算账罢了。” “四娘、五娘是高门贵女,将来要嫁去大户人家做当家大娘子的,她们还要学持家理事什么的,可是我将来就想当个有钱的大商户罢了,我学这些干什么呀真是的。” 平安絮絮叨叨诉着苦,捏了一块松软的糯米糕送进嘴里,慢悠悠吃完说道:“就比如这糯米糕吧,今日课间我们吃点心,顾女师便跟我们说这些甜食糕点什么的不能多吃,肉食也不能多吃,饭吃七分饱,怕长胖,长胖就不好看了。” “听她胡说,小孩子就得好好吃饭,不能缺营养。”赵暻想了想说道,“你先回去吧,回头你家里人找你了。你放心,兴许那个顾女师就是一开头立立规矩罢了,学堂都这样,头一天开学都要训话立规矩的,她是去做女师的,又不是去当教习嬷嬷,往后应当不会了。” “但愿吧。”平安答应着。 赵暻叫了停车,让平安下车,指了个侍卫送她回去。 赵暻也不回集禧观了,吩咐车夫回宫,回去就把汪桓叫来骂了一顿。赵暻真是忍不住郁闷,亏他名义上还是这大宋的皇帝,虽说还没有亲政吧,可安排这么点事都能出岔子,害得小孩白白受苦,追根究底还不都是他害的吗,小孩子都已经够可怜了。 八岁登基,忽然就接下这么大一摊子,谁问过他愿意了吗?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,能不能治国平天下先不知道,难不成连自己唯一的小伙伴也护不好? 赵暻骂汪桓,亏你还是掌宫的大监,怎么这么点事都办不好?汪桓被骂得一头雾水,弄明白是顾女官那边闯了祸,汪桓那个懊恼呀,天都黑了愣是把顾女官召了来,也一通骂,亏你还是宫里的老人了,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? “你行不行啊顾女官?”汪桓道,“你若不行你赶紧的,我换个人。” 顾女官茫然,她……她没干什么呀? “就是叫你去当女师,你教教读书习字、算账看账就行了,又不是叫你去当教习嬷嬷。”汪桓学着小官家的口气埋怨道,“顾女官您可真行,可真会给我出岔子,您看您这事办的。” 顾女官明白过来有点吓到了,心惊不已,她这才刚刚上了一上午的课,官家下午就知道了,还动了这么大的怒?这这…… 小官家虽说还没有亲政,可太后大娘娘是人家亲娘,宫里近前伺候的人都知道,太后大娘娘对小官家的话很是听从的,回头小官家要是去太后大娘娘跟前告她一状,没准她这养老的饭就不用再吃了,都省了吧。 顾女官急忙跟汪桓解释,宫里这不都这样吗,高门贵女、公主县主,便是太后大娘娘当年嫁入中宫,宫规礼仪也是这么学过来的,所以她就领会错了。 “内官且给奴一个改过的机会,奴今日才刚去,头一日上课,您就把奴换了,王家那边实在不好说话,我如今知道该怎么教了,保证不会再出差错。” 汪桓还真不好直接换人,再说小官家也没让他换人。汪桓便缓了口气说道:“我听着官家那意思,礼仪教养你也不是不能教,可几个小娘子年纪小,你得慢慢教,你不能硬教。” 于是汪桓千叮万嘱,叫她千万莫要再自作主张了,这才打发顾女官回去。 于是平安次日再去上课,便发现顾女师今日和气了许多。三个女孩儿满肚子忐忑,努力按照昨日所学的行了礼,顾女师也没再拿着戒尺指点纠正,只叫她们去位上坐好,先读背一章《论语》,她今日要讲。 那章书平安以前读过的,其实差不多已经会背了,心中默读几遍,闭上眼睛试着背了出来。 平安得意地咧嘴一笑,想到“笑不露齿”,赶紧拿起书本把脸遮住。 作者有话说: 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