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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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赵暻一愣, 顿了顿想到小孩太小,她当时毕竟才三岁,就算记事恐怕也不做准的,便问道:“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,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?” “我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。”平安说。 “那为什么说你爸爸不要你了?”赵暻道, “你那时太小可能不懂, 大人有时候就是吓唬小孩罢了, 我小时候特别淘气, 我爸妈也经常气得说不要我了, 我还被我爸拎到门外扔过。” 平安黑幽幽的眼睛看着他,摇头道:“不是的,你爸爸不是真扔你,但是我爸爸妈妈离婚了,他们都不要我了。” 离婚了,平安如今知道,离婚应当就是和离的意思吧, 东街夜市摆摊的有一位秦娘子便和离了, 平安听大人们说过, 那秦娘子夫家不好,按大宋律法, 秦娘子和离后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, 但所生的两个孩子却只能归于夫家。 所以平安不是太明白,为什么她爸爸妈妈离婚了可以都不要她, 妈妈走了,爸爸每天上班,没有人管她,所以平安印象最深的地方不是家, 而是幼儿园,宝宝班,她原本就很少见到爸爸,如今对爸爸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。 然后对妈妈也没有什么印象了。 “我记得我是被爸爸丢在一个大楼下边,有很多级的台阶,叫我等妈妈,然后我就在那个地方等,就一直没有人管我,然后我好像摔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到山上了。” 平安年纪太小,记忆中留下的往往都是些零碎的、片段的画面。但是她总归记得,自己是后来才到爹娘家里来的。 “但是我能记得我在一个有树丛、有很多大石头的地方哭,然后我大哥就来了,我大哥就把我抱回家了。”平安道,她现在脑海中还有那个画面,是一个有阳光的山坡,大哥背着一张弓,沿着山石一路跑过来哄她,像巨人一样高大宽厚。 后来她来到张家的许多事情也都记不得了,但是那一幕画面却还记得。 其实她现在想想,大哥那时候应该没有多高,大哥那个时候才十五岁,肯定比现在矮,并且大哥明明比较瘦,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印象中大哥又高又壮。 兴许是因为她那时太小了吧,要仰起头来看大哥。 赵暻内疚了好一会儿。 他一心只想着她的父母家人丢了孩子会多么焦急痛苦,为此甚至还想有没有办法把她送回去,却压根不曾想到,她还有一种可能是被抛弃的。 从她的叙述来看,即便不是被故意抛弃的,她的爸爸妈妈也绝对没有尽到监护责任。 她才三岁! “没事的,别难过,”赵暻安慰道,“不是你的错,是他们不好。” “我没难过啊,”平安说,“我爷爷奶奶、我爹娘、哥哥姐姐都很疼我。” 说到哥哥姐姐,赵暻便有意无意地换了话题,笑道:“后边那个是你十二表哥?你居然有十二个表哥。” “十三个。”平安说。 嚯,赵暻失笑,问道:“你究竟有多少哥哥姐姐?” 那可多了去了,平安便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:“除了我大哥二哥、大姐二姐,还有四个堂哥、一个堂弟,十三个表哥、两个表姐。” 上回老家来信提到四婶又怀孕了,这回也不知道能给她生个堂弟还是堂妹。 赵暻叹为观止。要说他实在是个手足缘浅的人,前世独生子女,这一世……他爹孩子倒是很多,就只有四个姐姐活到成年,如今只有三个姐姐还在世,其中两个已经出嫁,只有一位十一皇姐宝寿公主尚在宫中,也已经在备嫁了。 皇室不同民家,也因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宫外集禧观,跟这三个姐姐几乎没怎么相处过。 从来不曾体会过家里有很多兄弟姐妹的和乐热闹。 “你们家一定很热闹。”赵暻由衷羡慕道。 平安嘿嘿笑,那是,他们家里可热闹了。 赵暻瞧着小孩眯眼笑的样子觉得不公平,这么乖巧的妹妹,张长韧却有三个,他两辈子都没有一个。 要不,抢回家去? 赵暻是当真认真考虑了一下,这小孩他反正要管的,不如带回去叫他娘认个女儿算了?太后义女,就算不能封公主,起码也能得一个县主的封号,照顾起来也方便了。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,一来他眼下没法跟他娘解释这小孩的来历,二来,他自己还住在宫外呢,就算当公主又能是什么幸运的事情,看看他那些早夭的姐姐们就知道了。 再说张家人对她看起来挺好的,至于不上学当童工,这个也不能全怪张家。 马车停了下来,宋武的声音在外边禀道:“四公子,我们到了。” 赵暻起身先下了车,平安跟着下去,却见马车停在一处几间大屋门口,平安记得这东西作坊各个作都是有门匾的,挂着“铜器作”“木器作”什么的,这处大屋却没有挂门匾,门口守着两个厢兵,见了赵暻躬身揖礼。 平安正在观望,赵暻已经抬步走进去了,招呼了一声:“进来。” 平安跟着他进去,宋武亦步亦趋地跟着,十二随后下了马,也赶紧跟在平安身边进去。除了他们四人,另两名随从守在车旁没有进来。 屋里有五间厅堂那么大,摆着很多木料、铁器、各种工具之类的,显得有点凌乱,有十几个工匠正在忙碌,赵暻熟门熟路进去,那些匠人自顾自忙碌也没人管他,只有一个中年的工匠小跑过来,叉手行礼笑道:“曹公子,您又来了?”一边说着,一边目光难掩好奇地在平安身上顿了一下。 “嗯,这是我妹妹,我带她来玩儿,你们不必管她。”赵暻道。 那工匠看来是个管事的,便带头引着赵暻进去,一边介绍道:“公子,您上回说的小的们已经改动过了,眼下只是苦于没有稻谷来试。不过麦收季将至,倒是可以先拿麦子试试。若不然可以做成两个,打麦子的和打谷子的。” “甚好。”赵暻点头道,“必得实际试用过了才能定论。”顿了顿又沉吟道,“尽量还是做成一个通用的,农户买机器也要花钱。” “对,小的们也是这个想法,眼下预备赶工做出两台来,赶在麦收前送去农事所。” 平安好奇地觑了一眼赵暻,这厮怎么跟会变脸似的,刚才在马车里还说笑唱歌呢,打从下了马车,便端着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,背着个手装得大人精似的。若不是刚才见过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那个样儿,平安大概就信了。 说着话几人走到一个怪模怪样的木器跟前,一庹多宽,上头像半个倒扣的箱子,里边却是一个插满木棍刺猬一样的粗圆柱状的东西。赵暻在跟前站定,抬脚踩了下底下的踏板,那“刺猬”便呼啦啦转动起来。 “你来看看。”赵暻示意平安,“你见过打谷吗,这个是匠人们新造出来的打谷机,瞧着可还行?” 打谷平安肯定见过,但是她自己可没打过,以前在老家种田的时候她才多大,帮不上忙的,大人指不定还嫌她添乱,要叫她远一点玩去。 平安走过去踩了一下那踏板,“刺猬”果然转动起来,踩得快转得快,平安人小踩着有点吃力,扭头问十二:“十二表哥,你打过谷子吗,你来试试?” 十二表哥果然人高力气大,踩着那踏板把“刺猬”转得飞快,都看不清残影了,十二无师自通,立刻悟出来问道:“这是把稻谷放在这上边?感觉能行,这比打谷桶省力气。” “何止省力,这可比你用打谷桶、用连枷快的多了。”那中年工匠道,便指点着十二道,“你看,你这样一个人打谷,旁边有个人给你续稻子,比你四五个壮汉用打谷桶打谷都快。” “那这稻谷打哪儿去了?”十二立刻跑到前边看看,又转了一圈琢磨,那中年工匠便指着给他看,稻谷落在滚筒底下,前边要有一个人拿木锨铲出去就行了,只要不是堆积太多就成。 十二饶有兴致地左看右看,又趴下来观察琢磨里边的构造,其实平安也好奇,也想趴下来看看,但是她可是个矜持文雅的小娘子,还穿着葱白的百迭裙呢,可不能这样。 “一个人打谷、一个人递稻子、一个人铲稻谷,”十二琢磨道,“起码还得有一两个人转运稻草、稻谷,干起来至少也得四五个人手能够。不过肯定快很多。” “差不多,”那中年工匠点头,强调道,“我们眼下就是没实际试过,一个时辰能打多少稻谷。” “其实就是个传动器。”赵暻侧头小声跟平安说道。打从几年前他亲自带着人把脚踏三锭纺车造出来,再叫工匠研制这打谷机就不算难了,原理是一个原理。 只不过在赵暻看来,这完全依靠人力操作的“机器”没经过实践,还远远不能定型,需要改进之处可能还不少。 平安哪知道什么传动器,黑眼睛带着问号看向他。瞧着十二跟工匠讨论得投入,赵暻便说道:“走,带你去看看新式纺车。” “十二表哥,我去看纺车了。”平安交代一声,十二抬头看看他,见平安已经跟着赵暻往那边去了,便答应一声道:“知道了,你莫乱跑,我就在这等你。” 赵暻带着平安往里走,熟门熟路穿过一道门,便进了另一间屋子,这屋里整齐多了,摆着一台纺车、一台轧棉机,还有一个很大的台子,比一床被子还要大,上面有一个很大的木弓。 “这么大的弓?”平安惊奇道,“这个干什么的?” “用来弹棉花的,”赵暻道,指着那木弓嫌弃道,“还是不行,粗老笨重还慢,太费力气了。”便领着平安去看纺车。 纺车平安见过,老家大伯娘、二伯娘都会织布,大姐腊月其实也学过织布的,不过宋氏自己不会,也从来没有给平安学过。但是这个纺车有什么不同,平安还是能看出来的。 赵暻便踩着脚踏亲自给她演示了一下,不过他其实也不会用。 “这个看起来比我们老家的纺车快多了。”有三个锭子,她以前见过的纺车只有一个锭子。 “那当然。”赵暻便不无得意地介绍脚踏的传动装置,这样带动纺车便能解放两只手织布了。 “可惜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,”赵暻感叹道,“这个要贵一点,这个其实造出来两三年了。眼下还没能完全取代民间老式纺车,我要有钱,就加大补贴便宜卖,把老式单锭纺车全都换掉。” 他说这些平安似懂非懂,好奇问道:“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,你看起来就是富贵人家,出个门都带着好几个下人,你还会缺钱吗?” “谁不缺钱,我跟你说,我最最缺钱了。”赵暻懊恼道。作为大宋官家,他的私库可以说颇为丰厚了,但是他的钱不是花在东西、南北作坊,就是拿去养兵养马了,整天捉襟见肘。 “唉,跟你个小孩说不明白。”赵暻道,这屋里只有他跟平安,宋武侍立在门口,赵暻没有了“官家”的包袱,便放松起来,发狠道,“等我有了钱,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我看谁还敢惹我!” 强国强宋,把那些碍事的东西和那些顽固的老家伙全都收拾了! 平安没憋住噗嗤一笑,一下子竟然有点同感了,她好像也喜欢说“等我有了钱”。 “你这人真有意思,”平安笑道,“你自己不也是小孩吗,那你几岁了?” “反正比你大。”赵暻说,“别忘了我以前比你大,现在还比你大,所以以后你得听我的,记住了吗?” “那你是怎么来的?”平安自动忽略后半句,问道,“你几岁来的?” “我来的时候,已经是大人了。”赵暻稍稍心虚了一下,前世好巧不巧他的生日是在暑假里,八月份,所以严格来说高考的时候他还不能算是成年人,刚刚高考完,学驾照年龄还不够,旅游机票刚买好,就被个九号鬼火小黄毛撞上嘎了。 大可以不必那么斤斤计较,其实可以算作成年了。 “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平安再次问道,“我其实都还不认识你。” “我家里,当官的。”赵暻道,反正他也没撒谎,这大宋无论什么官都是从他家里出来的,对于这方面赵暻心里早有打算,老乡见老乡的交情,他有义务有责任照管平安这个“跨时空走失儿童”,这是一个人的基本素质要求,前世在街上遇到走丢的小孩他还帮忙报个警呢。 赵暻一副哄小孩的口气说道:“我很厉害的。你想想,我姓什么?” “姓曹啊。” “太后大娘娘姓什么?” 平安:“?!” 赵暻嘚瑟,看着小孩睁得圆滚滚的黑眼珠小声笑道:“猜对了,告诉你吧,我是太后大娘娘的亲戚!所以你尽可以相信我,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,我会帮你的。咱们同样来自未来,那就是同乡了,以后我罩你。” “罩我是什么意思?”平安问。 “就是……”赵暻憋笑逗小孩,“就是你看你这么小不点,要有人欺负你,你就告诉我,我会护着你的。” 这样啊,平安心说,她已经有一堆哥哥姐姐护着了,她又不惹事,平白无故谁欺负她做什么呀。 不过这小孩竟然是太后大娘娘的亲戚,皇亲国戚哎,平安心里高兴了一下,爹娘也说过背靠大树好乘凉,他们在这汴京人生地不熟,孤门小户,那好吧,所以这个朋友她得交。 “谢谢你。”平安高兴地咧嘴一笑。 “先别忙着高兴。”赵暻迟疑了一下,有个问题终究没问出来,不必问,她大约也不想回去吧,再说他其实也就是想想,就算她想回去,他其实也未必能找到办法。 如果可以,赵暻自己肯定更愿意回去,坐高铁,看电视,玩手机打游戏……不是他娘对他不好,他爹娘都对他很好,爹娘为了他殚尽竭虑,然而社会文明程度不一样,有些东西他就算名副其实当了皇帝也永远享受不到。 累死累活刚刚高考完,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享受生活呢。赵暻只能自我安慰地想,既来之则安之,逆天改命是吒儿的命,也许这也是他的命吧,冥冥之中他来到这里,成为大宋的天选继承人,便已经注定了他的历史使命,他便该担负起这肩上的责任。 而他眼下的责任,就是把眼前这条小九漏鱼送回学校去,切实保障她的受教育权。别的古代女子怎样他眼下还无能为力,但是眼前这小孩,她毕竟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祖国花朵。那不一样的。 还是一个曾被抛弃的孩子,怪叫人心疼的。 “张平安小朋友,你得去上学,不上学不行。”赵暻认真说道,“在咱们来的地方,你这样的年龄不上学,是犯法的。” 作者有话说: 大郎:抢别人妹妹是不道德行为! 如大家所见,男主穿越前就是一个有点热血、有点中二的阳光少年,穿越后有点装,所以两个小朋友之间应当不会是养成,要养成也是互相养成,互相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