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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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热孝在身诸多禁忌, 一家人闭门守孝,除了上学和挑水打柴连门都不出。张有喜刚刚开始的小贩事业也就不了了之,起码热孝内他哪儿也不能去,一身粗麻重孝出门乱跑要遭人忌讳的。 但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, 除了日常家务和农活, 就是每日接送二郎和张银哥上学, 曾孙、曾孙女齐衰三月, 太奶奶下葬后孩子们只穿素服即可, 相对方便一些, 于是大郎和张金哥便负责每日接送两个弟弟。 孝期忌荤腥,甚至鸡蛋都吃不得,不过羊奶这东西规矩里似乎从来无人提及,于是一家人便默契地把羊奶算作了能吃的,孩子们每日仍旧能保证一碗羊奶。 春日渐长,大郎接了二郎和张银哥回来时天边还有余晖,晚霞在西边天际烧出一道绚丽的色彩。张金哥迎出去帮大郎卸车, 把驴牵去喂了, 大郎便把车推去放好, 跟二郎、银哥先进屋去见过爷爷奶奶。 “回来了?” “回来了,爷爷。”大郎行了礼说道, “按奶奶说的买了两斤豆腐、一斤黄糖, 还捎了几个素馒头。” “嗯,”张春山居母丧, 守孝守得严苛,糖这类东西他自己是绝对不吃的,但却不会不让孙子孙女们吃。现下不卖糖葫芦,家里存着的干糖没了, 便给孩子们买些黄糖来煮羊奶喝。张春山挥手道:“去拿给弟弟妹妹们吃吧。” “银哥怎的了,书没背出来?”余氏看着张银哥问道。 张银哥窘了一下,偷偷藏起被先生抽过的手心,心说奶奶怎就一眼能看出来,嘴里老实承认了,赶紧保证他晚上一定背下来。 余氏慈祥一笑,读书不易,二郎有时也挨戒尺,不过今日瞧着二郎那样就不像挨了打的,余氏就没问他。 大郎拿着那包素馒头给了腊月,腊月拿进了厨房。开春菜蔬多起来,余氏便叫宋氏先把那买来的馒头热了给孩子垫垫,又吩咐明早做一顿豆腐小青菜的荞面馒头吃。 平安和七月每日关在家里也不能随便出去玩,自从得了张有喜给她们买的那本《千字文》,二郎学堂教到哪儿,她们就跟着二郎学到哪儿,每日闲着张有喜就看着她俩读几遍。 既然守孝做不得别的事,“二郎小课堂”就成了家中一件大事。 入学一个月后,二郎已经能有模有样地执笔习字,特意请先生给他写了他爹和兄弟姐妹的名字,如今连腊月和大郎也能认得自己的名字了。不过他们眼下也只认识,写还不太行,二郎这个二道贩子的小先生自己也才刚学会写字。 “二哥,你们今日学到哪儿了?”七月翻着书本问。 二郎伸手指了一下,放下书袋出去洗手,七月低头看了看那段,其中有两个熟字是她认识的,忍不住有点得意。 平安读书认字没有七月快,毕竟她才四岁,贪玩不上心,老是记不住,看着这个字儿脸熟,在书本上兴许也能顺出来,换到别处就想不起来了。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,平安下定决心。明明学过的字,认不出来很丢人的,尤其每次二姐都得意洋洋,弄得小平安很没面子。 于是等二郎洗手回来,平安拿了一张毛边纸放在桌上,叫他:“二哥,你帮我把这个字写下来。” “哪个字?”二郎伸头一看,“虞啊,这个字念虞。”二郎按部就班地拿出笔墨,研磨润笔,把一张纸堆对折折成方便写字的方格,一笔一划地照着把虞字写在上面。 知道平安会忘,二郎便又在右下角写了个小小的“鱼”字,意思是“虞”同“鱼”音,平安已经认识了“鱼”,看到这个就能想起来了。 “谢谢二哥。”平安高兴,跑去找了把剪刀,拿着手里几张纸叫张有喜,“爹,你把这个帮我剪下来。” “好好的字剪它做什么?”以为小女儿要剪来玩,于是张有喜谆谆教导讲起了“敬惜字纸”的大道理,“平安啊,这写了字的纸可不能乱丢,交给你娘收好了,等叫你二哥拿去文庙烧了才行。” 平安却摆着小手告诉他:“爹,我知道,我不乱丢,这些都是我记不住的字,你帮我剪下来,我要做个小卡片。” 张有喜也没弄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,二郎伸头一看,纸上都是她平日容易认错或者记不住的字,足有一二十个,叫他帮她写的。二郎道:“你放在一整张上好好的,莫剪坏了。” “剪不坏,这样好用。”平安道,转头嘱咐张有喜,“爹你小心点,莫剪坏了。” 见小孩自有主张的样子,张有喜便按照她的要求,沿着纸上折出的线剪成一张张巴掌心大的小方块。 “爹,你看,这样我就能一个一个认了。”平安得意地翻了两张,嘀咕道“要是再硬一点就好了,这个卡片太软了不好拿。” 小孩把一沓子小纸片翻了翻,背面冲着张有喜:“爹,你抽一张,我考考你。” 纸确实软薄,张有喜小心抽出一张来,平安便接过来举着问他:“爹,这个是什么字?” 可也巧了,抽出来的恰好是刚才那个“虞”,张有喜庆幸了一下,小女儿要是抽出一张他不认识的来,他这个爹可就丢脸了。 “虞。”张有喜大声地念。 “爹你真棒。”平安咧开嘴笑眯了眼睛,把那些卡片来回翻了一遍,但凡她不认识的字,有简单同音字的二郎便用方才的直音法帮她注了出来, 平安做成了她的卡片很高兴,又拿去考二姐,小姐妹两个把这十几个字一起认了一遍,对着脸哈哈傻笑。二郎看着两个傻乎乎的妹妹,这才短短一个多月下来,两人竟能认识不下一百个字了。 要知道平安才四岁。这孩子整日跟大她那么多的哥哥姐姐一起读书认字,小人精一样,大概都不把自己当成个四岁小孩了。 二郎顿觉汗颜,他都十一了,有时还读不好新课,被先生打过两次手心了。 于是二郎赶紧把今日的新课温习了一遍,怕等会儿给妹妹们讲课的时候自己读不出来丢脸。不过平安的法子给了他启发,他也有不少老是记不住、容易读错弄混的字,回头他也要做一个平安那样的小纸片,随身带着翻看。 腊月悄悄走进来,递给两个妹妹一人一个热腾腾的馒头,虎着脸小声道:“快吃,只许吃,不许吭声啊。” 平安正好有点饿了,接过来啊呜一口,果然,肉的,好香啊。 “二哥?”平安举着小手要给二哥吃。二郎摇摇头,小小声道:“你吃,大哥刚买时热乎乎的我就吃一个了。” 于是小两只闷不吭声地埋头吃起来。大郎跟着进来,笑眯眯瞅了仨小孩一眼,又转身出去,状似无聊地站在门口。 三个小孩吃光了肉馒头还擦干净了嘴巴,喝口水。等到堂屋那边喊吃饭,平安喝了多半碗小米粥也就饱了,二郎和七月每人还能吃一个烙饼。 饭后二郎小课堂开课,油灯下一张小桌,一家子都围坐桌边听。张小鼠跟腊月一屋住着,有时也来凑热闹跟着听,不过她经常要被耿氏捉去学织布、学女红针线,时来时不来,就不太跟得上了。 晚间洗漱休息,宋氏跟张有喜道:“你们可小心着些,叫爹娘知道咱们给孩子偷偷吃肉馒头多不好。” “放心吧,”张有喜道,“你当爹娘真能不知道,装看不见就过去了,你只要别明晃晃拿到旁人眼皮子底下吃。小孩子长身体,哪经得住连吃几个月素。” 老奶奶慈爱,在天有灵才舍不得曾孙们亏着。 这事情微妙,大郎和张金哥堂兄弟两个轮流去接二郎和张银哥,张金哥其实也会给张银哥买,彼此都不作声而已。 比如他今日接了两个刚放学饥肠辘辘的弟弟,一人给了一个肉馒头,但是他只说素馅儿的,二郎和张银哥就不吭声地闷头吃。张金哥也是这么干。 孝期食荤,传出去不孝的罪名可就落实了,官府可以打板子的。所以堂兄弟两个从小光屁股长大,可以穿同一条裤子,但在这件事上却默契地没有互通有无。 不过张金哥应该不用往家里拿,大郎家里却还有妹妹们。这肉馒头大郎每次只买几个,兄弟俩当时趁热就吃了,剩下三个拿回来混在素馒头里,宋氏或者腊月亲自热了叫小孩赶紧吃了算。 “没事的,”张有喜跟宋氏说道,“反正曾孙只用守三个月孝,很快就到了。” 平安弄出来的那个“识字卡片”怪好玩的,好玩还实用,小姐妹俩没事就翻翻玩玩,你考我我考你,于是七月也学着弄了一套,叫二郎给写上她记不住的字。 小姐妹俩每天把识字卡片当玩具玩,有时还搞突然袭击,淘气的冷不丁抽一张去考张有喜和腊月。毛边纸太薄不经用,张有喜便叫大郎接弟弟时跑了一趟城中的纸张铺子,去问问有没有似平安要的那样硬一点、厚一点的纸,还真寻到了一种硬黄纸。 硬黄纸也不算厚,但结实平滑,有韧性,据说是专门用来抄写经书的。大郎买了几张回来,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块,给俩孩子做“识字卡片”可比毛边纸好用多了。 张有喜又叫大郎买了一套笔墨,让家里几个孩子也开始学写字,光认识不行。张有喜自己也学,他终于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。 卡片多了,宋氏就用秫秸葶子给她们做了个小匣子装着。 然后二郎一看也跟着这么干,他做的多,卡片更小一些,把自己容易弄混的字、日常比较难的生字都写出来,厚厚一沓子几十张,叫宋氏给他用针线钉起来。于是几日后,课间时韩二先生便瞧见二郎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钉在一起的纸片,一个一个翻着记上面的字。 韩二先生不禁惊奇赞许,说这个“识字卡片”十分适合蒙童识字,叫蒙学班的学生们回去都可以学着做。先生大力夸奖了二郎一番,孩子用功就罢了,学习肯用脑子,这法子就很好。等听说竟是他家中四岁大的妹妹捣鼓出来的,韩二先生不禁连连称奇。 又听说二郎在家中每日都教妹妹们读书识字,韩二先生渐渐对这个学生多了几分看重。他原本对二郎并不看好,二郎人前有些木讷,并不是显得聪明伶俐的孩子。 孺子可教也。 兄弟三个闲下来了就把家里仔细收拾一下,修葺房屋,院里菜地也换上了新的篱笆。扩大了羊圈,他们家羊群壮大了,羊圈都不太够用了。 开春羊群打新羔,去年那只没奶的羊和它生的那只大羊羔都带了羔,约莫四五月份生小羊羔,到时候接上羊奶,再让另外两只羊带羔生秋羔。 张春山又叫家里多养些鸡,让孩子们能不缺鸡蛋吃,余氏便多多的养了一群小鸡雏,毛茸茸的煞是可爱。平安总忍不住追着小雏鸡想伸手摸摸,可是它会啄人。 二月末,柳色新新,庄户人家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,忙着春耕备种。官庄下了一道通令,今年所有庄仆、佃户都不允许私自种植,官庄的田地全部听从官庄要求,统一种植。 这一条规定让庄仆、佃户们又热议担忧了一番。其实原本各处田庄也不许农户们自己乱种,哪一块田地种什么,往往都是要一样的,一来省得田里高高低低不好管,影响了劣势的庄稼,二来自然也是为了种收益高的,增加粮食出息。 这就罢了,可今年新庄头竟没让他们准备种子,往年这个时候早该挑豆种、挑秫种了。庄仆怕误了农时去问,新庄头竟说今年不种这些。 庄仆、佃户们越发得出结论:新庄头果然不懂农事。这种庄稼么,你便是不许私自乱种,可总得这样种几亩、那样种几亩,如此才能保证收成,有各样粮食吃,你总不能只吃一种粮食吧,万一当年遇上哪种粮食歉收,起码还收了旁的。 愁人。 在一众庄仆、佃户的担忧之中,一行三辆汴京来的马车驰入了庄子,卸下一筐筐盖着稻草保暖的东西。新庄头大喜过望,翻开稻草从筐里拿出一个紫红色的、萝卜不像萝卜、芋头不像芋头的东西,稀罕得不得了。 新庄头叫人开辟出一片苗圃,用的田庄顶好的田地,精耕细作,施了厚厚的一层肥料,亲自把这些东西种了下去,还在上面盖上了一层保暖的碎草稻糠。 新庄头说,这个东西叫红薯。新庄头安排人手日夜守着那片苗圃,自己也每日里亲自去查看,这可是宝贝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 原来新庄头下令农户不许私自种植,竟是要把所有田地留着种这个红薯。一时间田庄上下都十分好奇,这红薯究竟是何物? 太奶奶没出五七,张春山还在执杖居丧,不好出门,但麦田里开春蓬发的杂草不等人,一连几日,张有喜三兄弟都带着孩子们去麦田锄草,除了二郎和张银哥两个上学的,全家出动,连平安和七月也带上了。大人们沿着麦垄薅草,草也拿回去喂羊,平安和七月则满地里挑着荠菜挖。 青黄不接的二三月,田里挖野菜的大人孩子也多了起来。同为佃户,村里其实不少人一到开春吃不饱肚子的。宋氏便嘱咐七月和平安,叫她们只在自家麦田里挖就好。 一路上就在听人说红薯。 七月问:“平安,这个红薯就是你说的那个像萝卜、可以烤了吃、又香又甜的东西吗?” 平安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像萝卜了,它也不像啊,平安迷糊点头道:“可能是,反正红薯可好吃了。” “还真有这东西呀。”七月道,“等咱们种出来就烤着吃。” 二月二十八,新庄头特意召集庄仆、佃户说事,要求一家去一个能当家主事之人。张春山不方便,原本该张有田出面的事情,张有田和张有福却都叫张有喜去。 张有喜忍不住抱怨了一下:“就会使唤我,有你们这么当哥的吗。” 张有田笑,张有福说道:“你腿快,正好给你躲个懒。” 新庄头姓葛,大名葛顺义,是个身量不高、身材有点肥圆、头脸也肥圆的中年男子,来自朝廷两年前才新成立的农事所。 葛顺义指着空荡荡盖着碎草还没有一根苗的苗圃,对好奇围观的佃户和庄仆们道:“这红薯可是天赐神物,天佑大宋,这是小太子三岁时梦中得仙人指点、差人去海外寻找多年,朝廷耗费力气去岁才寻来的,最初只重金求得了两筐,漂洋过海运到大宋,官家亲自带着小太子在皇家园圃试种,去年收获全部留种,今年官家点了我们沂州和越州两处来种。” “此物能亩产二十石,山地可活。”葛顺义道。 此言一出,在场众人皆是满脸震惊,不太敢信。一亩水稻年景好时也就能收二石半稻谷,还得是上好的良田,你说这个什么红薯,亩产二十石?这怎么可能嘛,真的假的? “耐薄田,产量高,救命粮。不止如此,这红薯浑身都是宝,茎叶都有用,嫩的茎叶人可以吃,可以喂猪、喂羊,晒干打碎的叶子一样可以喂猪,冬季里就不缺猪食料了。” 葛顺义笃定道,“不瞒各位,去岁我们农事所有幸跟着官家和小太子试种红薯,本人是全程亲眼见证,如此我才蒙官家所用来了这沂州。今日召你们来便是要给各位一颗定心丸,各位只管放心种植就是了。” 一个邻村的佃户道:“可是葛庄头,这红薯再好,我们也不能一年到头只吃这红薯,总得种些旁的啊。” 他一提这个话头,众人果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,毕竟这红薯究竟怎样也只是葛庄头自己一张嘴说,况且大家之前从未种过,没半点经验,万一不靠谱,那岂不是田庄这么多农户明年都得挨饿? 如此青黄不接时节,挨饿可是个十分敏感的话题。 葛顺义抬手示意众人噤声,说道:“这一点你们尽可放心,这是官田,咱们官家仁厚,难不成还饿着你们?今年这红薯种出来,你们也不必想着吃、想着卖了,朝廷全部收购,留作全国各地推广的种子,价格只会高于你们种水稻的收入。但凡种这红薯挣到了钱,大家还愁拿着钱买不到粮食吗?” 又说梁庄都不存在了,梁庄的契书自然已作废,今日来了正好当场签订新的契书,平分子不变,这平分子原就是朝廷的规定,为了公平也要加收没有耕畜的人家半成牛米,以及今年这红薯的收购也要写入契书的。 这就比较合理了。张有喜心说,半成牛米还好接受,确实不多,梁庄那时可要收一成半,不然不收牛米,那有耕畜的人家岂不是吃亏,大家都不要花钱花力气养耕畜了,都用官庄的耕畜好了——那也用不过来呀,岂不是要耽误墒情? 果然是家里有驴的人家了,立场不同,想法也不同了。 众人这下终于放心了,旁的不说,官家是个好官家,他们哪能不信官家。 葛顺义便又说了些关于红薯怎么种、何时种,只叫佃户、庄仆们安心回去备足肥料、备耕就是。 然后众人排队签新的契书,张有喜纠结了一下,上有老父亲,还有两位兄长,怎成了他代表老张家签这契书了。可他爹不便来,这会儿也不好现去换了他大哥来,张有喜坦然跟自己说,谁签都一样,签就签呗。只是你说这么一大家子,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轮到他出头了。 签完契书,张有喜笑眯眯跟着众人出来,依旧回麦田去锄草,一边跟张有田、张有福说了这件事情。干完活回去,再跟张春山又说一遍。 七月和平安这次在旁边听着的,七月悄声问平安:“那个太子说红薯是仙人给他的,那你怎么见过?” “不知道,可能他撒谎。”平安也悄声说道,“反正我见过的,烤红薯可好吃了。” 两个小孩挨着张有喜嘀嘀咕咕说小话,张有喜很难不听到,连忙嗔道:“莫胡说,叫人听见了判你个大不敬,打你屁股。” 平安无辜脸,乌溜溜的黑眼珠看着她爹不明白,七月也搞不明白。张有喜只得耐心给两个小孩解释了一下,不可以对太子有不敬之言——怎么能说太子撒谎呢。 “可是……”平安有点委屈地说,“爹,我真的见过红薯,我还吃过,甜甜软软的。” “行了行了,就想着吃。”张有喜无奈说道,“人家朝廷去岁才刚从外邦寻来的,漂洋过海运来,你如何吃过?” 平安一听这话越发不乐意了,噘着嘴强调:“平安没撒谎!” “没撒谎没撒谎。”张有喜见不得小女儿这委屈的样子,小孩不是小吗,兴许她吃过的是芋头之类的,小孩子年纪小搞不清楚罢了,才多大的人呀,她来之前才三岁,小孩子不就这样吗。 张有喜忙哄道:“我们平安不会撒谎,平安是好孩子。不过平安,你吃过的那个红薯可能不一定跟太子的那个红薯一样,兴许是两种不一样的东西,就是名字像,比如旁人名字也能叫平安,他那个红薯咱们也没见过,不好分清罢了。” 平安想了想,好像是这个道理?红薯好像也分好几种的,不是都一样的,确实她自己只会吃,却分不清楚。于是平安这才作罢了,她爹不冤枉她撒谎就行。 张春山如今对这些已经能淡定以对了,仙人给的,平安吃过,那不是就正好对上了吗,有什么好奇怪的。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,确实也不能对太子不敬。 虽说守孝吃素,春日里新鲜蔬菜多,张家的饭桌上还是丰富了不少,晚饭做了米汤和韭菜盒子,还有姜汁菠菱菜和凉拌荠菜。那荠菜是白日里平安和二姐从麦田里挖来的,怎么也得尝尝,平安小心地尝了一口荠菜,发现好像还不错吃,不喇嗓子。 大人其实也觉得这荠菜变得好吃起来了。不是荠菜变了,以前家里凉拌荠菜只撒点盐,盐都舍不得多放,确实喇嗓子,现在有油有盐还加了点炒香的豆子碎凉拌,这么一碟荠菜也变得鲜美可口起来。 守孝本就清苦,不止荤素,许多东西是不吃的,张春山和余氏崭衰重孝,比如糖和果子,比如点心哪怕是素的都不吃,像今日的韭菜盒子他二人就不吃,儿媳们另给做了面饼。所以余氏也默许儿媳们做饭再多放些油盐,以前吃油用筷头子戳,家里现在吃一顿的油怕都够以前多少天吃的。 饭后“二郎小课堂”开课,平安忽然问二郎“荠菜”两个字怎么写。 二郎不会,他眼下只学这一本《千字文》,刚学没多少,上边没学过荠菜啊。 “二哥,那你,那你叫先生教你写不就行了吗,”平安说道,“你叫先生教你写,然后你回来再教我们。” “对,二哥,你多教我们一些好认、好记的字,就比如荠菜,还比如白菘、大葱、豆子、小麦、芝麻、驴、羊、小鸡……” 七月一口气数了一堆,她素来要强,又喜欢新鲜事物,认字背书就是个可以跟哥哥姐姐们要强一下的新鲜事物了,只是眼下她们认的字很多都不知道什么意思,对不上东西,平时用不上。理解不了、用不上的字学了也容易忘,记不住啊。 七月觉得要是把她说的这些字写下来,她一准认得准,记得快。 二郎:“……” 二郎为难,先生威严,两个妹妹这是以为先生跟他们的爹一样,有求必应,好使唤呢。 “那你们,等我问问。” 二郎一边说一边发愁,先生是何许人也,先生很威严的,他若当真拿这些白菘、豆子、鸡羊猪驴去问,先生还不得骂他:好好一本《千字文》才背了多少,净不务正业! 不过几日后,二郎竟真的拿回来一张写满各种庄稼、各种菜和家畜名字的纸,他没敢问先生,可私下里托请了一位进学班的学长,路远的学生中午就在学堂一起午休吃饭,互相认识了,那学长其实也只比他大了两岁,可人家读书早六岁就开蒙了,人家会写。 半月后,庄仆佃户们翘首瞧着,葛庄头那苗圃里果真长出了一棵棵绿油油的苗,绿绿的叶,绿绿的藤儿,看着肉肉软软的娇嫩可爱。 春意盎然,太奶奶出了五七,燕子来了,桃花也开了。 三月的最后一日,汴京城的丧钟在黎明前低沉敲响,仁宗皇帝驾崩,八岁的太子灵前继位。 作者有话说: 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