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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離意

    晨曦透进窗欞,静静落在软榻上的柔美身影。尾璃一丝不掛,翻了个身,纤手抚了抚身侧。

    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「……魔君?」

    她迷糊地睁眼,撑起身子,视线扫过宽大的寝殿。见殿中空无一人,她撅了撅嘴,又闷闷地倒回榻上。

    清晨微凉,她以八条雪尾覆盖身子,把自己裹了个严实,顷刻暖意融融。

    ——怎么魔君又不见了?

    尾璃抱着一根雪尾,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,神思越发低落。

    近来魔君总是这般,早早便不见了人,肯定又是和无涯不知道做什么去了。两兄弟神神秘秘,也从不肯透露半句。

    而昨夜,晏无寂也与平时不同。欢爱间多了分烦躁与不耐,彷彿有什么烦忧压在心头。以往,他最爱以纯阳灵力逗她,非要逼得她尾巴乱颤、软声求饶才肯罢休。可昨夜,他竟一滴也未曾给她。

    她怔怔想了一会,忽地冒出一个荒唐念头——

    不会是……被她搾乾了罢?

    尾璃微微一愣,唇角忍不住翘了翘,几条雪尾轻晃。

    哼,她可是修媚千年的妖狐呢。

    可那点小小得意才刚浮起,便又被心头那股说不清的闷意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……看着也不像。昨夜他分明还很有力,折腾起人来也半点不见虚。那么,他到底在烦什么?

    尾璃将下巴埋进雪尾里,轻轻蹙起眉,心口那股不安縈绕不散。

    魔牢。

    石门沉重,牢中不见天日,四壁皆以镇魂石筑成,将整座石室困得密不透风。

    牢中央伏着一隻妖狐。

    他已化了人形,却被铁索缚于阵中,四肢与颈上皆扣着沉黑铁环。大约是昏睡得久了,面色发白,长发凌乱披散,身后叁条银白狐尾亦蔫蔫伏地,毫无生气。

    晏无寂立于牢外,眸色沉冷,视线落在那几条狐尾上,久久未移。

    晏无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低声道:「尾璃修媚,纯阳之气本就与她相合。你餵她,她自然受得住,也化得快。可这一隻……」

    晏无寂语气冷淡:「这一隻尚未修道。」

    晏无涯问道:「那他以何物养妖力?」

    晏无寂凝望牢中的妖狐,淡淡道:「正因尚未修道,反倒省事,不必分什么媚修、剑修、丹修。狐生山野,本来摄取的也不是哪门哪派的功法,而是月华、地气、灵物血食。」

    晏无涯蹙眉道:「可尾璃修了两千年,也是遇上你后,妖力才猛涨。若只凭月华、地气、灵物血食,得养多少年,才能赶得上她?」

    晏无寂沉吟片刻,方道:「将妖界月华凝为月髓,再引地脉灵乳入体,以高阶妖兽精血充养妖丹,最后藉阵法将灵力强行压入尾脉……」
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抬眼看向晏无涯,嗓音森冷:

    「不是养,是催。」

    牢中鬼火昏暗,将他眉眼映得半明半灭。

    晏无涯没有作声,目光重新落回牢中。

    那妖狐眼睫微微颤了一下,却没有醒来,只在昏沉间下意识蜷了蜷身子,狐尾也本能地往腹前缩去,像是极力想将自己藏起来。

    四周魔纹幽幽流转,无声无息地将他困在阵心。

    晏无涯带着沉重的心情踏入幽漠殿,方才那妖狐虚弱萎靡的模样仍印在他脑中。

    他并非怜悯,只是对这等毫无趣味的折磨生不出半分兴致。况且……那雪白狐尾,与尾璃的实在太像。

    可事涉母妃,便是再令他厌烦,也轮不到他来置喙。

    「殿下。」

    忽闻一道娇柔声线,将他心头那点沉滞轻轻打断。他抬眼一望,只见宓音正自房内走出。

    晏无涯目光一顿。

    她今日显然是细细打扮过的。一袭鹅黄薄裙,裙襬轻软,随步而动。平日总束成双辫的乌发,今日只挽起了一半,馀下的柔顺垂落肩后,添了几分平素少见的嫵媚。

    那张小脸也比平日更明艷几分,眼尾薄薄晕开淡红,颊边也带着浅浅胭脂,整个人娇得像春枝上新开的一朵花。

    方才自魔牢带回的阴沉与烦闷,也被这一眼冲淡了些。

    宓音走到他跟前,他才略俯身靠近。她身上带着淡淡香气,不是魔宫惯用的冷香,倒像是她自己调的,柔而甜。

    他语气懒散,却听得出愉悦:「今日这般用心,是要勾谁?」

    宓音被他说得耳尖微热,小声道:「自然是……给殿下看的。」

    晏无涯低笑了一声,一把揽住她的腰,带入怀中:「这么乖,图什么?」

    她仰头,眸光微闪,难得主动地带了点撒娇意味:「殿下,今日……可否带我出去走走?」

    他侧首望她:「出去走走?」

    她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晏无涯本想拒绝。

    近日他心底总绷着一根弦,怕一时不察,晏无寂便会忍不住对尾璃动手。

    可如今,总算是捕得妖狐,于魔牢圈养。短时间内应不至于出什么岔子。更何况——怀中人正抬眼望着他,眼神太软,像春水一样。

    他到底还是笑道:「想去哪里?」

    宓音眼睛骤然亮了:「去哪里都好,只要殿下陪我。」

    晏无涯看着她,声音带着些许探究:「今日这样黏人,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?」

    宓音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可他下一瞬便俯身,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,嗓音慵懒,彷彿只是随口逗她:

    「嗯?」

    宓音脸颊一红,忙摇头道:「没有。」

    「没有最好。」他眼带笑意,宠溺道,「去披件外出的披风,我们出去。」

    宓音一下便笑了,转身就要往里间跑。可才跑出两步,却又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。

    她站在廊下,裙角轻晃,望着他,极轻地说了一句:

    「殿下,你真好。」

    那声音柔得像羽毛,落进耳里,竟让晏无涯心头微微一热。

    两人离了魔宫,一路往南。

    魔界多荒山冷川,常年阴云压顶,少有真正明丽之地。可再往前行一段,眼前景致却骤然一变。

    那是一片高崖。

    崖下不是寻常山林,而是大片大片盛放的幽曇。花瓣细长如雪,在魔气映照下泛着淡淡紫光,层层铺展至视野尽头。更远处,一条银白瀑流自峭壁间倾泻而下,水雾漫开,宛如万点紫星浮动。

    宓音一时看怔了。

    晏无涯双手抱臂,挑眉道:「美罢?」

    她回过头,眼底仍盛着惊艷:「我从前只觉得魔界可怕。没想到……竟也有这样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晏无涯望着她,没有立刻答话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得极柔,鹅黄裙裾被风吹得轻轻贴住腿侧,乌发微晃。人立在那片幽曇与流瀑之间,比景色还要鲜活。

    美得教人看了,便不甘心只这么远远看着。

    宓音未曾察觉,只提着裙摆往前走了几步,在崖边坐下,偏过头朝他笑:

    「殿下怎么不过来?」

    晏无涯这才走过去,在她身侧坐下。

    风从高处吹来,带着些微湿冷水气。宓音望着远处,将下巴轻轻搁在膝上,低声问道:

    「殿下怎会知道这个地方?」

    晏无涯微微往后一靠,手肘撑于崖石面,目光落在远处瀑流间,语气淡淡:「小时候来过。」

    宓音怔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她与他亲近至今,知道他的喜怒,知道他怎么欺负人、怎么哄人,却从未听他主动提起年幼旧事。

    她不由轻声问道:「小时候……殿下常来么?」

    晏无涯沉默片刻,神情是少有的静然:「不常。母妃带我来过一次。」

    宓音心头微动,只安静地听着。

    「母妃在我幼时便去世,我对她的印象并不深。」他顿了顿,「但我记得这里。」

    她低声问道:「你想念她吗?」

    晏无涯没有回话,眼神仍落在远处。

    半晌,他才道:「我不太记得她。晏无寂心底……大概也怨我忘了她。」

    宓音听得心口一酸,随即弯了弯眼,柔声道:

    「我猜,小时候的殿下,肯定很顽皮,总爱到处乱跑,闹得你母妃头疼。」

    晏无涯侧眸看她,眉梢一挑:「哦?」

    见他总算肯接话,宓音胆子也大了些,抿唇笑道:

    「我也不是没听过魔君喊你『混账东西』……殿下如今都这样了,小时候定然更难管。」

    晏无涯微微瞇起眼,语气里带了点威胁似的笑意:「本殿是近日待你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他抬手,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竟纵得你连这种话都敢说。」

    「唔……」宓音捂住额头,委委屈屈地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他眼底笑意渐深,哼声道:「他整日一副长兄为父的样子,自然看我不顺眼。」

    她听着,唇角轻轻翘起。

    「那殿下呢?」

    「我?」晏无涯懒懒看她一眼,「自然是不服。」

    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,她一下便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晏无涯看着她带笑的侧脸,胸口那点原本盘踞不去的阴霾,也不知不觉散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忽然低低叹了口气:「美得这么要紧,害得本殿又想欺负你了。」

    宓音耳根一热,下意识便要低头。

    可下一瞬,却见晏无涯似是有些无奈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竟当真没有伸手碰她。

    她有些意外地抬眸望去。

    他眸色仍深,喉结也微微滚动,分明是动了念,却只侧过脸去看那片花海。

    宓音望着那张清俊的侧顏,心口一颤。

    脑中却驀地闪过祭师曾说的一句话:

    ——魔契认主。若要欺契,便需借其主的魔气。

    而一个人的气息,惟有在最亲密之时,才最易留于身上。

    她指尖轻扣崖面,一时心乱如麻。那念头教她生出一阵羞愧,可胸口翻涌得更厉害的,是不捨。

    她本就想亲近他,本就想再被他抱一回、亲一回。哪怕只静静坐在他身侧,也想多贪一刻。

    可如今,连这份本该纯粹的情意,也沾上了另一层不能言说的心思。

    宓音眼眶微微发热。

    半晌,还是慢慢挪近了些。

    晏无涯察觉她靠近,偏头看她:「怎么——」

    后半句尚未出口,唇上忽然一软。

    宓音轻轻亲了他一下。

    他的舌尖轻轻抵了抵唇角,呼吸也跟着低了下来,嗓音带磁:

    「我都忍着不碰你了,你还主动送上来。不怕?」

    她轻轻咬了咬唇瓣,片刻,才颤声道:

    「我今日穿得那样好看……」

    她微顿,终是红着脸说了下去:

    「本就是要让殿下除下的。」

    风声自崖边掠过,将最后几字吹散。

    晏无涯眸光骤深。下一瞬,他手臂一收,将她揽进怀里。

    紫雾一卷,将二人吞没。

    待宓音回神,人已被带到崖下背风处的一方青石。四周幽曇盛放,花影轻摇,细细水雾漫开,将她发间与肩头都沾上了一层微凉。

    晏无涯将外袍解下,铺在石上,这才把人轻轻放下。宓音坐在那里,衣裙柔软,长发半散,整个人被花海与雾光衬得像梦里走出来的一般。

    他心头一动,俯身将她抱了个满怀,低头深深吻住她。那吻带着深重的渴求。他手撑青石,另一手解开那层鹅黄薄裳,略显粗茧的指腹滑过细嫩腰肢,所经之处,皆激起一片细微颤意。

    她乖乖躺于他身下,脸颊桃红,淡红双眸蒙着薄薄雾意。

    他将她的浅蓝肚兜掀起,露出盈盈双峰。若是平日,她早已羞得不敢与他对视。如今,她却深深望进他的眼。

    他伸手以指背轻刮她鼻尖,低笑道:「今日怎地这样看本殿?」

    她抬手,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骨、眼尾、鼻梁,只盼时间过得慢一些。

    接着,方轻声道:「魔契写着,我属于殿下叁十载。」

    她浅浅一笑:「叁十年后,殿下还会记得我吗?」

    晏无涯神色微顿。这话问得莫名,像是藏了点什么。可她眼底水光盈盈,鼻尖也泛着淡淡红意,倒像是情动之际生出的缠绵心思。

    「叁十年,便想打发本殿?」他捉住她的手,俯首轻吻她耳廓,「岂不太便宜你了?」

    宓音鼻尖一酸,一滴泪珠滑落眼角。她悄悄动了动手指,与他十指紧扣。

    炽热的吻自粉颈一路落下,停在她胸前柔软。落霞的赤紫于上空渐渐散开,映得花海与雾气更显朦胧。

    当他终于填满她时,她微微娇喘,眼眸轻闭,将最美一刻永永远远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