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日音乐家 第663节
范宁来不及将烛火一盏盏点亮,只是逐一打开那六扇威尼斯落地窗,让观景台上的月光洒落进来。 第一次,他独自一人站在这间书房,打量身边的一切陈列,包括那扇半隔断式油画墙面背后隐约通向睡房的所在。 书房内似乎还残留着熬煮杏脯的香气,桌上,前些天夜里两人讨论诗集的手稿,被琼精心理成整齐的一摞,上面压着一束紫罗兰色的艾斯科菲恩发箍。 如此站定走神了约一分钟,范宁终于迅速行动,在左侧的橡木格架中搜索起来。 先是将盛有黄铜星轨盘的摩洛哥皮匣抱到桌上,又移开一些小饰品和瓶罐,然后,一个个仔细搜索起按流域分类的秘密水文图卷! “应该是这个......” 范宁找出目标后,迅速移步到落地窗外的观景台,借着皎洁月色确认其内容。 这是一卷十分古老的“默特劳恩水脉图”! 在尼西米家族三百年前的发家史中,曾为教会立过一功,查获定罪了一个利用默特劳恩秘密水道走私圣物、勾结外邦人的敌对家族。 “呵,其实我本身对权力倾扎毫无兴趣,这些往事也只是三年前听长姐闲谈中获悉的,但是真没想到,有朝一日我会用上它作为‘营救与逃亡地图’......” 默特劳恩地下水脉发达,特别是圭多达莱佐修道院所在那一片地底,暗河分支异常之复杂,据说潜藏着许多古老而神秘的秘密。 范宁一看图纸,果然是眼花缭乱,这些暗河上下错叠,左右分岔,有些路线看似是通畅的干流,实则通往某个死路一条的小水潭,反倒是在支流矮身爬行一段后突然变敞...... 这没有图纸根本就无法行走。 “从图纸上看,地牢下方有几处点位连接着古罗马引水渠,其中这一处走向,估计会路过公审台的那片区域,但选择这条路线的话,再往前,显示需穿越有一定淹没水位的‘黑修士隧道’......” “嗯,还有些质感不一样的标记,这里,这里,还有那里......” “可能是后来的家族前辈标的,沧海桑田,大部分通道早已废旧干涸,但还是有这部分区域浸泡在地下水中?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发生变化......” 范宁略微看了一会,但也没法完全看得仔细。 当下之急只要确认这是自己所需之物便可,他很快就将这卷水脉图在修士袍内收好。 “嗯?......” 抬头的下一瞬间,他觉得观景台上那副悬在青石地砖上的秋千,似在凭空摇晃! 这让范宁心底骤然一紧。 但用力闭眼再睁开,哪有那么大的摇晃幅度?不过是微风下的些许自然摆动而已。 秋千上放着的,是一副一半笑容一半哭泣的威尼斯狂欢面具,木板反射的月光透过面具的眼部孔隙钻出,似乎正在对着范宁眨眼。 不是继续待下去的时候,范宁赶紧离开观景台,一扇扇合上落地窗,一件件地归拢挪动的物件,然后离开了这个书房。 单程结束,已是凌晨四点多了。 在一众家族护卫和管家的簇拥下,他再次登回波格雷为其安排的马车,身影逐渐消失在月光下的小巷尽头。 修道院,客舍区,两小时前。 “文森特先生!?” “深夜打扰,范宁抄写长的急信!您可以起床开门吗?” 梆梆梆的敲门声一阵接着一阵,也没有回应,侍卫长康格里夫起初倒是觉得正常,夜深无人之际任凭谁被吵醒都是睡眼惺忪,但逐渐一丝疑惑泛上心头。 按理说这么明显的敲门声和喊名字,人是应该慢慢醒了才对的,即便是扰人睡梦,不合礼节,总归也有一句恼怒的回应呵斥吧? 而且窗户的帘子后面,一直好像又还隐约透着点灯火。 康格里夫焦急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,差点踢翻了靠墙乱七八糟堆放的颜料桶与木板,时不时又俯下身子试图看清帘后的情况。 想起范宁少爷对于“文森特的信要马上呈递”的交代,如此犹豫了一阵子后,康格里夫终于下定决心,说了句“实在抱歉”,又要后面提灯的侍卫“让开点”,随后直接用力一脚踹在了门上! “咔嚓!!” 这修道院普通客舍区的木头门本身就不结实,也没安装金属锁具,不过是门后闩着一根木条而已,孔武有力的侍卫长这一脚下去,房门应声而倒! “实在抱歉......画家先生?” 灰土弥漫中康格里夫不忘再道歉一声。 小房舍内的油灯并未灭掉,一直晃着暗沉沉的昏黄火光,而床沿上赫然躺着文森特的身影,只是后者一手捂着喉咙,一手捂着胸口,一副发不出声音来的痛苦模样,全身都不正常地痉挛绷紧了起来! 康格里夫侍卫长上前一步,看清这个情况后顿时脸色大变,没想到这位画家先生竟然晚上突发心疾!一个人躺倒在床,连外面有人敲门都没法做出回应! “快!你们中有谁会施救的?先要尼西米小姐那边的随行医师过来!” “然后!神父!你去把神父们叫过来!!” 第五十四章 弥撒仪式 众人乱作一团,围在文森特的床前。 这些人有的赶紧把房子通风,有人鲁莽尝试想把文森特扶起来,还有人提议按压他胸口,后两者被康格里夫侍卫长赶紧喝止了。 住在不远客舍的家族随行医师最先被喊了过来,采取了一些紧急救助措施,略微调整文森特的卧姿,给他敷上了一些民俗草药,最后来的是几个神父,给文森特喂了药剂和圣水,又做了傅油礼,以及驱魔仪式...... 终于,文森特被吊回来了一条命。 这位可怜的画家暂时恢复了神智和呼吸,只是脸色一片惨白,神父和药师们撤走后,仍旧靠在床沿上喘气。 康格里夫感到事情实在是巧合,又是不幸中的万幸。 万一不是范宁少爷忽然交代深夜送信,哪有人能注意到这位中年画家在客舍里面半夜突发心疾病?多半只能在次日清晨见到一具躺在床上的尸体了。 不过素闻这位受雇于修道院的画家,平日里身体颇为硬朗,精力颇为充沛,怎么好端端地就突然身体垮了下来呢? 大家都想不明白。 可惜了......也许人啊还是注重休养生息为好,过于日夜操劳,年纪也不再轻,精力充沛的另一面,就是心神的过度透支......既然有了心疾,那就是被魔鬼缠上的不治之症了,即便神父们今天为他暂时驱魔吊回一口气,接下来恐怕也活不了太久时日了...... 文森特靠床喘了一阵子,乌黑的嘴唇开始嗡动起来:“我之前模模糊糊听到了敲门声,但是整个人动弹不得,也发不出声音,骑士阁下,虽然不知道你的来意,但还是要感谢你在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‘破门而入’......” “我其实是来送信的。”康格里夫这才想起,赶紧从软皮甲的内兜掏出信笺,“这是范宁抄写长嘱咐要连夜给您的,呃......说起来,今天能‘破门而入’的确还是因为范宁抄写长......” 借着昏黄的油灯,文森特看到了那一句简短的留言。 「《震怒之日》西侧持琴天使,能否在琴弓顶端描出光焰,使之变为火炬?」 没头没尾的提问,或建议,或请求,若是换人看到恐怕一时间不明所以,但文森特转瞬就想起了前些日子,两人关于“壁画、聚光与演奏灵性”的讨论。 明天就是复活节演奏圣乐和公开审判的日子,这位小抄写长似乎弄清了壁画的关键枢纽,想借机有什么动作? 文森特将信笺揉成一团,随后整个人一个拧转,坐到了床沿上开始找自己的鞋子。 “画家先生?您要不要再休息休息......”康格里夫见状一惊,好心劝了一句。 “时间不够啦。”文森特却是喘了口气,呵呵一笑,在脏兮兮的桌面上摸索起来,“我的性命到了该枯萎的时候了,但有些命运的交汇之机,却是转瞬逝去的,把工具备齐、颜料化开也需要不少时间呢......” 想到这恐怕和范宁在信中的交代有关,康格里夫也不敢再详细过问,对这位画家行了个骑士礼:“您是少爷的朋友,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,尽可告诉我们。” 文森特蹲在墙角,扯着袖子擦了把汗,将一捆画笔放在桶里搅了起来,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。 其余人只能撤出了房舍。 范宁少爷的这前一个任务姑且算是完成了。 但这位忠心的侍卫长,哪里还睡得了踏实觉? 现在恐怕已经凌晨四点了,另一封给尼西米小姐的信,还交代他要在带来拂晓之际送达呢。 康格里夫几乎是在院落外面打转打了快两个小时,直到东方的山坳中有一抹鱼肚白亮起的时候,他走近房门,将范宁的信与“研究手稿”一并交到了贴身侍女的手中。 “夜里送过来的?为什么不即刻叫醒我?” 还未更衣的琼从侍女手里接过两件物品,她的表情有些不高兴,对前因后果并不知情的侍女更是心中忐忑,当然也不等其有所回答,琼已经将信笺展开了。 「对不起,姐姐,先给你道歉,信被拖延了整个后半夜才给你,是我故意要求他们的。」 看到头一句话,琼的心中就暗道不好,某些对范宁内心的真正了解和由来已久的预感翻腾了上来。 「他们都是忠心的部下,行事向来以你的意志为首要,但我告诉他们,这个安排关乎的是你的安危。不要怪罪他们。 请姐姐帮我一个忙,替我将圭多达莱佐遗作《辩及微茫》的补遗研究手稿带到“默特劳恩主教座堂神学院”的遗骸圣盒面前去。我计算过马车行路所花费的时间,从修道院出发,大约需要3个小时,现在这个时间,大概是正好的。 是的,是我故意要将你调开这里的。因为《箴言》31:8上记着,“你当为哑巴开口,为一切孤独的伸冤”,所以在圣乐公演和审判大会上,我会做一些我认为必须要做的事,结果的走向难以预料,你留在这里不安全。 去一趟主教座堂神学院吧,姐姐,我相信这次自己的研究手稿有一定的独到贡献,至少能令圣盒颤动,那样家族名誉至少保全无虞,运气好的话,这边的我也可能活下一条命,那样的话,下次再见时,我向你道歉。」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 后面是一本页数不算多的册子,用拉丁文写成,配有繁多的谱例、星体图、逻辑学和神学符号,以及更多的论述与注释,密密麻麻,高深莫测。 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,琼嘴唇紧抿,眼眸中闪烁着极速变幻的光。 她内心长长叹了口气,随即压下纷繁芜杂的情绪,再度思考了一番利害关系后,终于迅速站起身来。 “快!备马!” ......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太阳的高度在继续上升,修道院内就寝的人们也接连醒转,准备迎接起今年复活节这场隆重而盛大的弥撒仪式。 四面八方有更多的行人与马车,在往修道院汇去,从家族驻地赶回的范宁亦是其中之一。 某一刻他揭开帘子,看到了对面的山岗上,另一队骑士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。 尽管相隔甚远,但马车上那个类似“星空图案”的徽章,范宁无论如何也能辩认出。 他们的方向在逆行,朝着另外的目的地。 范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他许久地凝望,目送着那座马车在视野转角消失,才重新拉上车帘。 再过不知多久,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在修道院高墙下显得格外刺耳,马车几乎是撞开了清晨何时不知变得凝滞的空气,在紧闭的教堂侧门旁急刹。 车未停稳,一个面色焦灼的杂役修士已扑到窗前,灰麻袍袖上沾着露水和尘土。 “抄写长大人!感谢上主!您可算到了!” 这个修士是今年进到圣乐审查院的新人,算是范宁的手下,他的声音都快急出哭腔了,连忙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。 “远道而来的图克维尔主教、克里斯托弗主教、还有尊贵的默特劳恩领主都早到了,弥撒仪式第一个晨祷环节都快结束了!......联审团的大人们问了三遍,波格雷院长恐怕是陪着大人物才没有发作!......” 第五十五章 公审大会